智仁亲王是最后的公家文化－－宽永文化的代表人物，他建造了桂离宫，那无疑是日本最出色的园林之一。桂离宫位于京都岚山的桂川下游河畔，建于元和年间（1615～1624），当时叫做“桂御所”、“桂山庄”。曾有说法认为其设计者是著名的武士茶人小堀远州，但是在经过考察以后，现在一般比较认同智仁、智忠亲王父子合作设计的说法。智仁亲王的妻子是丹后宫津藩主京极高知的女儿常子（后称常照院），智忠亲王的妻子是加贺藩主前田利常的女儿富娘，都是大名的女儿。靠着这层关系，在经济上比较容易得到大名的援助，这才使八条宫家有能力建造如此规模的庭园。

　　桂离宫的前身，是平安时代中期开创了藤原氏极盛时期的公卿藤原道长的别庄“桂家”。道长的日记《御堂关白记》中就记载了宽仁二年（1018）九月十六日小一条院敦明亲王等殿上人游览桂家，舟游、观枫、赏月、咏歌、奏乐的经历。就连《源氏物语》中也有类似描绘（《源氏物语·松风卷》）。原址大约是从道长经忠通（道长的六代孙）～近卫家～丰臣秀吉～八条宫家的过程为智仁所得。桂离宫在营建时无疑参照典籍的记载，保留了道长以来的传统。全园占地69400平方米，是典型的“回游式庭园”，主要景致都环绕中央的大池而建，是泛舟会歌的佳处。桂离宫在建成后即得到很高的评价，后水尾上皇深深为其动静调和的美感所打动，曾在万治元年（1658）和宽文三年（1663）三次考察桂离宫，为营建修学院离宫作准备。

　　八条宫家是桂宫家的前身，在第六代文仁亲王时，改八条宫号为京极宫；到第九代盛仁亲王时，又改宫号为桂宫，当然就是由桂离宫所得。明治十四年（1881），桂宫第十一代淑子内亲王死后，桂宫的系谱断绝，桂离宫才改由宫内省（现宫内厅）接管。

　　智仁亲王与京都南禅寺僧以心崇传（1569～1633）的交情很好。以心崇传是江户初期被称作“黑衣宰相”的政僧，参与起草了幕府的基督教禁制国书、禁中并公家诸法度、武家诸法度、寺院法度等一系列制度，实际上也担任着幕府方监视皇室、公家的任务。智仁亲王建造桂离宫时，通过崇传得到了幕府的默认。竣工后，作为回礼，亲王请崇传来游览桂离宫，感激中的崇传写下赞辞，这就是成于宽永二年（1625）的《桂亭记》。

　　《桂亭记》用全汉文写成，刻于桂离宫古书院北侧的匾额上，匾额横长145厘米，纵长66厘米。我在一本昭和十九年的《桂御山庄》中找到了全文，特录于下与诸君共赏。原文自右向左纵书，转录只能改作自左向右横书，注意每行的字、空都是按照原在匾额上的格式，换行、空格都不代表段落。最后附句读版，并感谢春水殿的注释。

　　凡名胜灵区、深山大泽，虽以风景甲天下者甚蕃，于异朝者，莫若西湖潇湘；于吾朝，芳野于花，鸭河于凉，更科于月，富士于雪，为是最。

　　第一人王（1）百余代的裔一品式部卿宫大君子（2），胸涵雪月，词吐风花，仁风荡荡而风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德雨润润而雨域，仁育众民，恩及诸生。门下足高宾，琼筵坐花、羽觞醉月（3），阶上列贤士，朱帘卷雨、画栋飞云（4）。金殿紫阁之高广修饰，实洛阳之忉利宫也（5）。当王城坤维（6），有赐邑之地，号桂殿，光源氏之古，往于花、来于月之地也。月澄之御制，久方之佳什，待行幸之心，源氏物语荒唐之辞，脍炙于人口，虽然，刘蹶嬴颠（7）、物换星移（8），为陈迹。

　　今际圣代，课万夫百工，引流为山，构华殿，筑玉楼，盘盘焉，囷囷焉（9）。此地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有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10），池水浩荡，下清无地，轻舟短棹，左之右之，游鱼可数，凫鹥能驯，以足为山庄一胜概。其东面也，华洛比屋，绵绵延延，花柳交枝，桃李争色。遥望睿岭、如意、花顶、清水，横峰倒岭翠未休。其南面也，大河流下，襟三江而带五湖（11），“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12），寔诗中景也。其西面也，松尾神祠，连檐并甍，主山突兀，万木森森，岚山、龟岭皆列土。残月映大井之河流，其影淡淡，然水不上上，月不下下，宗门三人之翫耶？湖山一联之诗耶？是造物者无尽藏也。其北面也，爱宕之层岭，雪积高深，山山东折，直走龙安、鹰峰。四面佳境，列冈峦之体势，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盰其骇瞩（13），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14），富士、更科、鸭河、芳野之胜境，不移寸步而明明历历于目前，虽云潇湘、西湖绝景，不多让矣。

　　出郭数步而别构一茆舍，为茶店。其营甚质素也。采椽不斵，茆茨不剪，帝尧三尺土阶也。前华构，文也。今素营，质也。孔子曰：“文质彬彬，而后君子也。”又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吾朝元君子国，而有德君子在位，一既谁不仰瞻乎？

　　埜释崇传（15）辱应佳招于山庄，堂上英杰，丛者缁徒，列座其次，各赐题赋，诗歌以言其志。尊制金玉耀前，卑作瓦砾掷后，只恐不免蒹葭倚玉树之讥。少焉扈从而出，到郭外茆舍，挽大河，通舍下，其流淅沥，其声滂湃，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之属也（16）。郭外与郭内，更引池水余流。珍烹滋味，山肴野蔌，稛载舟中，憧憧往来，杯酌自上而下，既及郢曲，四美具，二难并（17）。于是命埜释令额于茆舍，兼记山庄胜概之一二。

　　盖桂者五百丈，而蔽芾广寒宫八万户。其灵光也，照映大千世界；其芬芳也，馥郁微尘国土。大河亦以桂为名。所以近殿指效黄河，则黄河水流无尽时（18）之心也；指效银河，则疑是银河落九天（19）之心也。今可并拔矣。桂殿云，桂河云，皆是大君子德光仁泽也。周云叟诗云：“仙客研开修月路，化工筑作挽河台。”仙客化工者，大君子之所施恩力也。修月路者，桂殿也。然则河上之茆舍者，非是挽河台而何哉？以是为额可乎？毛頴子在侧，应诺诺，因书以为记。


　宽永第二龙集乙丑穐（20）九月　日
　左街僧录司见南禅以心叟崇传谨上
　印

注：
（1）第一人王：指初代天皇。
（2）一品式部卿宫大君子：指八条亲王（一品式部卿是亲王得以叙任的最高官位）。
（3）琼筵坐花、羽觞醉月：《春夜宴桃李园序》：“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4）朱帘卷雨、画栋飞云：《滕王阁序》诗：“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5）洛阳之忉利宫：晋惠之末，天竺僧摩罗耆域初入中原，以忉利宫比洛阳城。
（6）坤维：《淮南子》：“坤维在西南。”
（7）刘蹶嬴颠：韩愈《桃源图》：“嬴颠刘蹶了不闻，地坼天分非所恤。”
（8）物换星移：《滕王阁序》诗：“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9）盘盘焉：《阿房宫赋》：“盘盘焉，囷囷焉。”
（10）此地也……：《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11）襟三江而带五湖：《滕王阁序》：“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12）薰风自南来：唐文宗偶云：“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之云：“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13）列冈峦之体势：《滕王阁序》：“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盰其骇瞩……穷岛屿之潆洄，列冈峦之体势。”
（14）一日之内：《阿房宫赋》：“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15）埜释崇传：崇传的谦称。埜，即“野”。
（16）二川溶溶：《阿房宫赋》：“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17）四美具：《滕王阁序》：“四美具，二难并。”
（18）黄河水流无尽时：王昌龄《旅望》（一作出塞行）：“白花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
（19）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20）穐：“秋”字的异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