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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7月7日那天开始高考,中午很闷热。
因前几天下雨,没去工地捡瓷片,正好这天中午有一点空闲,于是我空着肚子又骑车转到北四环工地上。在工地见到几个熟识的民工,他们纷纷告诉我:上午在西边挖沟时,挖出两个大罐,有半米多高,都带着盖。我问他们这两件东西现在哪里?他们说:怕让文物局的人知道,影响施工,当时就打碎了,埋进地基了。我询问了罐子的特征及出土的方位,想到实地看看,其中一个曾被我点教过的民工简单向我描述了一下:是陶的,不是瓷器,土红色,不怎么精致,上面也没什么图案。于是我打消了进一步探寻之念。
这天中午只捡到几个明中期的碗底,就已热得汗流浃背了,我决定不再捡了,回家吃饭去。由于前一天刚下完一场暴雨,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浆,我在土堆中爬上爬下,两只脚沾满了稀泥巴。加上不时地要用泥手去抹擦脸上的汗水,样子非常狼狈。于是绕道工棚边的水管旁,用水洗了洗手脚。刚巧一个相识的挖掘机车司机吃完饭从工棚中出来洗碗,打过招呼后,他提出让我帮他去鉴定这几天捡到的东西(这些挖掘车司机捡拾好瓷片的概率要大大高于普通民工,当看到铲斗下面有东西时,有兴趣的司机往往会停车下去捡回来,所以我经常从他们手里买进一些瓷片)并又一次告诉我上午挖出两个大罐,他把大罐的盖子留下了,邀我去看看。
于是我放弃了回家吃饭的计划,跟随他走了很远一段路,到了另一处工地,他的机车停泊在那里。
一边走时,他一边对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上午他一直在这边开槽挖沟,十点多钟时,一铲下去,挖出两个大罐,但其中之一被铁铲碰破了一块。民工们都停下活,围拢在大罐旁看了好长时间,可谁也弄不懂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是什么年代的物件?当时包工头怕此事让文物局的人知道,就得停工待命,等他们测量勘察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施工。可那些文物局的大爷们办事极懒散,先来个人看看,然后往上面一报告,就不让你动工了。不知过几天,再来另一拨人,看完之后,说再请上级单位的头儿和专家看……,里外一折腾就是很多天。为了不耽误工期,包工头发话说:砸了它!民工们劈里啪啦,几把铁锨上下一挥,就把两个大罐砸了个粉碎,跟着就被埋进基土中,现在那一片土都被压路机压平了。当时,他看那东西挺少见的,就多了个心眼,留下两个大罐的盖子,想等我们这些捡瓷片的人给看看,这对罐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走到机车前,他跳进驾驶室,用钥匙打开工具箱,把两个大罐的盖子拿出来给我看。这时,旁边一位家住北大,经常来此地捡瓷片的老者也凑过来站在旁边观看。因为互相都认识,司机就把陶盖一人一个分别递给我们两人。
我们一人接过一个盖子,根本无需细看(因为此物的特征太典型了),几乎是同时不由自主地发出遗憾的叹息:这是两千年前的西汉红陶啊!!!
我简单地用手指测量了陶盖的高度,约有十公分左右高,中空,侧看似正三角形,外面凸刻着类似于“博山炉”那种火炬状的阳纹。我比了比两个盖的纹饰,形状大略一致,大小也相差不多。该陶器的烧结温度很低,加上刚刚出土的原因,通体湿乎乎的,用手指轻轻一擦就会蹭掉胎粉。陶盖呈土红色,当初不知是刷过白色化妆土还是描绘过图纹,在凸刻纹饰的棱槽底角还残存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物质。
我问司机:在罐子周围还有什么东西吗?他带我到陶罐出土的地点,指着一片片青灰色碎砖块说:都是这种东西,一碰就酥了;还有好些木头,也都烂透了。这两个罐子就埋在那里。当时有几个民工想顺着青砖再往旁边扒扒,还有人说再往下挖挖,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东西,都被包工头给制止了。
我围绕陶罐出土的地域缓缓地走了几个来回,上午刚刚翻上来的鲜艳的生土呈显着娇黄的色彩,与暗灰色的砖块、深褐色的朽木形成强烈鲜明的色调反差;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上面,隐隐能看到挥发的蒸气。有些黄土可能自地球诞生之日起几十亿年从未被触动过,依然保持着自然原始的纯净,而人造的砖木却早已腐朽了。不知2000年前的古人是否也像我今日一样在此处缓缓地围着入葬的亲友和殉葬的陶器默默沉思?我揣测脚下可能会埋藏着更多的线索能告诉我这两个红陶罐的故事,如果扩大挖掘,这里也许会发掘出又一座汉代名王的豪冢……可惜,仅仅由于包工头的一己私利,2000年前的砖木泥土与陶罐又被填回路基平整地夯实了,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悄悄发生的一切,又悄悄地蒸汽般地挥发了。
我看了看此地的方位,这个位置距刚刚清理出来的畅春园遗址东侧约一百米远,据我的印象,四环路施工前,这里应是一家饭馆的前院。饭馆则处在图书城西侧三岔路口的西南角,在这里能挖出汉代的遗物,实属不易。
2000年前,伴着主人的祷告,这两个陶罐(也许还有其他更多的物品)被先人安放于地下,静静地伫立在距地面并不很深的幽幽黄土中,任岁月流逝,多少人从它们上方走过,多少年代多少故事在它们身边交替演绎,它们不是不知不觉就是不闻不问,一直执著地等带着阳光归去来兮;而今天,它们刚刚幸运地得以重见天日,却立刻就粉身碎骨,继而又被身首分离散乱地抛弃填埋到基土中;不多时,在它们零碎的尸骨上方将建立起钢筋水泥的道桥,从此,它们将再任滚滚车流从身躯上碾过而永无宁日……
站在埋压着汉代古陶的夯土上,我不禁有些怅然,不知为什么不忍再看那两个陶盖,于是又把它们还回挖掘车司机的手中。
我给了他十元钱,只买走几块明代民窑的陶瓷碎片,然后嘱咐司机:好好保留他们吧,这可是两千年前汉代的物品啊!!
司机似乎有些失望,重又把它们锁回到工具箱中。
我也有些失望,却不知为什么而失望,但绝不仅仅是为美好的物体被无情地毁灭而失望。
2001年7月12日
后记:
数星期后,我又找到那位司机,从他手中买回一个陶盖权作纪念。而另一个陶盖当时就显得很衰頹了。
如今我经常要从出土并埋葬着汉代古陶的北四环路海淀桥的桥洞下穿过,每每经过此地,不仅常常遐想,也许几百年后,当这座桥塌陷后,人们清理渣土时会惊喜地发现:下面竟隐藏着偌大的一座汉代墓穴……
2002年1月15日
作者信箱:zhiyuzhile@163.com
附录,本家论坛关于此文的两则讨论:
实在是倾尽心力之作啊
但是有几个具体的问题,大家一起商榷。
(1)这是两千年前的西汉红陶啊!!!
上次去老伦家,虽然提起此盖子,但东西一多,最后竟然忘了看。然而按习惯,人眼鉴定,往往只说个大概,因其不十分准确之故。东汉也有大量红陶明器,所以建议写成“汉代红陶”为妥。
(2)该陶器的烧结温度很低,加上刚刚出土的原因,通体湿乎乎的,用手指轻轻一擦就会蹭掉胎粉。
应该是“烧成温度很低”。“烧成温度”与“烧结温度”是两个概念,“烧结温度”是客观存在的,烧结以后,胎土中的分子结构重组,致密度达到最大,吸水率达到最小(低于0.5%)。比如说,某种陶瓷的烧结温度是1300度,但是它在烧成时可能没有达到这个温度,那就是没有烧结。文中列举的现象,正是没有烧结;因为“烧成温度很低”,所以没有烧结。
(3)当初不知是刷过白色化妆土还是描绘过图纹,在凸刻纹饰的棱槽底角还残存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物质。
我觉得应该是彩绘颜色的遗留。汉代有使用化妆土之法吗?这个倒要请老伦指教了。
(4)上午刚刚翻上来的鲜艳的生土呈显着娇黄的色彩,与暗灰色的砖块、深褐色的朽木形成强烈鲜明的色调反差;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上面,隐隐能看到挥发的蒸气。有些黄土可能自地球诞生之日起几十亿年从未被触动过,依然保持着自然原始的纯净,而人造的砖木却早已腐朽了。
生土就是“自地球诞生之日起几十亿年从未被触动过”的土。考古发掘时,一直要挖到看见生土才作罢,因为生土是不可能含有文化遗物的。虽然施工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可能会把生土层和文化层一起翻上来,但是文章的这一段一起描写,容易造成“砖块、朽木出自生土”这样的混乱和错觉。
以上粗鄙之言,幸勿见责。
——今出川公艺
稍微解释几句
1)为什么西汉红陶?
当时司机用手为我们两个人比划罐子的形状时,我们在感觉上认同是汉代早期豪放霸气的风格体现,汉初的陶塑,体型比较高大,体积上具有开疆扩土般的拓展性……但再向读者过多叙述当时的讨论场面已无助于本文的主题表现,所以还是按菊亭君建议写成“汉代红陶”为妥。
(2)烧成与烧结的问题
“烧成温度”与“烧结温度”确实是两个概念,烧结是指:“加热小块矿石或粉末,使粘结。”当某些物质需要高温才能烧结时,烧结温度会很高;而当某些物质仅需几百度甚至更低的温度既可烧结时,烧结温度就会很低。不论烧结某一物质所需的温度高低,烧结温度是指最后完成烧结该物质所使用的燃烧温度。
烧成一般是指:完成、烧好某一件,或某一批物品,即“将施釉后的产品坯体装在窑车上进行高温处理,使坯体发生系列物理化学变化从而得到固定的外形和所要求的性能。这一过程称为烧成过程,即成瓷过程。”
据资料分析,烧结温度不应专指高温陶瓷的成型温度;低温烧结的砖瓦、陶器所需的燃烧温度也称为烧结温度。
而文中的那句“该陶器的烧结温度很低”由于没有特指某一过程,所以用“烧结”或用“烧成”大概都可以。
(3)化妆土问题
大多数介绍陶瓷的教材都这样解释:“化妆土质地细腻,呈奶白色,它敷在胎外,可填充胎坯表面的小孔,凹点和其它病瓷,使胎面光滑;同时能将胎的各种呈色盖住,为坯料开辟广阔的来源。瓷器上用化妆土始于西晋。”
“西晋的婺州窑普遍用红色粘土做坯料,胎呈深紫色,胎的外表上一层白色的化妆土以掩盖深紫色胎土。”
在人们的理解中,只有附在胎上,又被罩在釉下的才称为化妆土;那么,如果仅施敷了“土”而没有施釉的东西怎么称呼呢?我曾见过一只出土的汉代陶鸭,通体只施敷了白色的“粉”。
据说汉代还有一种是粉上彩绘的陶器作品,即先在器物胎体上施一层白色“粉”之后,直接在上面进行彩绘。
当然,如此狡辩并非有意与权威教材叫板,在拿着那只陶盖,琢磨那些白色“粉”的时候,我不由回想起看过的几件汉代陶器,就自然而然地想起“化妆土”这个词汇。但为了严谨起见,还是将“化妆土”几个字删掉,改为“当初可能是描绘过图纹”即可。
(4)生土问题
如果联系段落的第一句“我围绕陶罐出土的地域缓缓地走了几个来回,”一起理解,应该不会产生误解吧。
非常感谢菊亭君的指正,没想到对拙作看得这么仔细,看来我后面的文章更要认真去写了。
——知鱼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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