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瓷枕
录自马未都(北京的著名收藏家)、王春元著《马说陶瓷》 |
|
|
特别声明:请勿转载此文。
|
|
|
问:以往与你的交谈中,你多次说到瓷枕,但我们还有一个基本问题没弄明白,就是,瓷枕是给死人用,还是给活人用的?古人用荞麦皮枕头吗? 答:我想不用。中国古代有一种很少有人使用的枕头,式样简单,截一段圆木缀上小铃,枕在上面极不舒服,须小心翼翼,保持半睡半醒状态,意在小憩,避免沉睡过去。否则,枕一动,人就醒。此枕被文人赋予了一个极为美丽的名字:警枕。足见古人珍惜光阴用心良苦。 古人使用的枕质地很硬,不像现代人所要求的非得那么柔软。瓷枕是其中之一,隋朝就有。唐以后,瓷枕渐多,至宋从质到量达到登峰造极,辽金以后渐少渐衰,直至消亡。 谈瓷枕,离不开宋。我见过的宋枕十有八九是磁州窑的。形容宋枕,得用许多话,简单一点说,就是丰富。兽形枕中有龙枕、虎枕;人形枕中有孩儿枕、仕女枕;几何式样中有长方、八方、椭圆、银锭等;还有腰圆、鸡心、云头、花瓣等,随意造形…… 宋朝有“张家造”,此外还有“赵家造”、“王家造”等等。今天看来,千余年前宋人生产的瓷枕仍可谓之“美不胜收”,比如一鹭鸶置身芦苇之中,双腿岔开,回首相望,用笔寥寥,一派生机;一孩童持竿垂钓,神情专注,几条小鱼欲咬欲溜,意趣盎然;两束萱草,丰满柔韧,舒展大方…… 这些图案都让我过目不忘,印象深刻。瓷枕发展总的来说是年代越早尺寸越小。唐枕中常见不足一拃长(张开拇指和中指间的长度)的,人称脉枕,是否为号脉专用有待考证。宋枕尺寸适宜,辽金以后,尺寸加大,可达尺半,显得笨拙。瓷枕为生活用器,常随亡者下葬。因历史淘汰,极少见传世品。瓷枕为平民百姓所用,皇帝老子大概嫌硬,另有所枕。于是,瓷枕中透着一股市井气,说白一点是俗气。这股俗气使后人得以窥见宋人的情趣。宋人图安逸,不尚浮华,干不出唐人那等辉煌热烈的事来。两只鹌鹑,一行飞雁;顽童蹴鞠,赶鸭捉鸟,无不流露宋人知足常乐的人生观。你可以想见宋人在人口增殖、物阜民丰之际,陶醉于这种“小家碧玉”的气氛之中,自得其乐。 在瓷器中,再没有比文字装饰更能直接反映时尚的了。唐代的铜官窑,也就是长沙窑中,常有书写诗歌的,许多诗还可以在《全唐诗》中查到,显然,这与唐代诗歌兴盛有直接联系。而宋枕,却大量书写词曲,如磁县出土个瓷枕上写着“左难右难,枉把功名干。烟波名利不如闲,到头来无忧患。积玉堆金无边岸,限来时,悔后晚,病患过关,谁救得贪心汉。”你们听听:“烟波名利不如闲”,可见宋人有点儿看破红尘了。于是,大宋江山就成全了赵佶这位国政庸碌无为,艺术却颇有造诣的皇帝。 枕头与人关系密切,要睡觉难免先看一眼枕头。宋代的工匠们就利用了这一眼,在枕面上写上“众中少语,无事早归”,写上“为争三寸气,白了少年头”,写上“有客问浮世,无言指落花”,写上“过桥须下马,有路莫行船,未晚先寻宿,鸡鸣早看天”……写上许许多多通俗的格言,这些格言与宋人生死不离,生时指点迷津,死后警醒来世。 枕在宋瓷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它以有限的画面记录了宋人的生活,体现了宋人身心放松、与世无争的心态。 我藏有一个文字装饰的宋枕,虽略有残,仍很喜爱。枕为八方形,呈腰圆状下弯,写字方向与枕垂直,这与一般文字枕有异。字虽竖写但须从左读起:“长江风送客,狐馆雨流人。”此枕颇值得玩味。内容为传统对联形式,“长江”对“狐馆”,专有名词对专有名词;“风送客”对“雨流人”,平仄对仗工整自然。上句明白无误,送客为来,但下句“狐馆”一词费解。“雨流人”的“流”与“留”通假。狐字只有两解,一与狐狸有关,狐疑、狐臭、狐仙等等,另一解为姓氏。狐馆不论是什么馆,应与狐狸无关,否则谁还敢进入?那么,只剩一条路了,即狐姓人开设的馆。也许是茶馆酒馆,餐馆旅馆,当然也不排除是妓馆。反正是一个让客人驻足,狐老板收费赚钱的地方。这地方还应该在长江沿岸,否则风怎么能送客于狐馆?这地方还应该常常阴雨绵绵,否则雨怎么留人?无论在长江的上游中游下游,都离这枕的产地磁州(今邯郸)很远。当时这类定烧的商品往返一趟并非易事,由此可见狐馆应该为当时当地的一大名馆,与长江去对也就不为过了。 ※附上朋友们的相关讨论: ★三好逸势 02-21-2003 00:25 关于陶雅轩所录《瓷枕》及疑问 近来似乎经常看见马未都先生露面,起初是在中央一套某关于民间是否应当收藏文物的辩论,然后又有若干个收藏类的综艺节目,对于我这不常接触电视的人而言,也应当算高频率了吧。不禁想到最初读他的访谈,还得追溯至清见录入《瓷枕》的时候。上网重温,却发现一处问题。不知此前是否有朋友发帖指正过,如果有的话,还请恕在下蛇足。 马未都先生在文中提到: 我藏有一个文字装饰的宋枕……字虽竖写但须从左读起:“长江风送客,狐馆雨流人。”此枕颇值得玩味……“雨流人”的“流”与“留”通假。狐字只有两解,一与狐狸有关,狐疑、狐臭、狐仙等等,另一解为姓氏。狐馆不论是什么馆,应与狐狸无关,否则谁还敢进入?那么,只剩一条路了,即狐姓人开设的馆……这地方还应该在长江沿岸,否则风怎么能送客于狐馆?这地方还应该常常阴雨绵绵,否则雨怎么留人?无论在长江的上游中游下游,都离这枕的产地磁州(今邯郸)很远。当时这类定烧的商品往返一趟并非易事,由此可见狐馆应该为当时当地的一大名馆,与长江去对也就不为过了。 前次读到这里尚觉得解释的很有些趣味,但这回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别扭,也许和最近读的东西有关,看见什么值得商榷的文字记录总会往通假、错字上想。“狐馆”一句固然与狐狸无涉,但应也不会煞风景的把定家姓氏嵌入诗中,这在传世的瓷器中似不多见,至少在我印象中是没有。因此大约就只能是“孤”字之误。而“流”又当作“留”。查于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贾岛佳句”条云: 贾岛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二句为平生之冠,而其全集不载。仅见于坡诗注所引。 马先生的识鉴力我想总是无可置疑的,而他已经肯定此瓷枕属磁州窑烧制,磁州窑属民窑,则所引贾阆仙诗中出现个别错字亦情有可原。然则我所不解之处则在于,既是诗作者本人集中所无,仅见于东坡诗注引文中的生僻诗句,何以民窑烧制的普通瓷器竟以之为饰?又,个人揣想,马先生也认为引这样诗句的瓷枕应当不会用于多兵祸而少雨水的磁州,那作为普通生活用品的瓷枕又何必是磁州所出(属于磁州窑系应系确实)?当然未见实物,只能凭空想象一番罢了。 ★信辅 02-22-2003 19:45 解了俺的疑惑…… 看到那句“狐馆”,也曾觉得解释勉强了,不识其意,没想到是这样。 冷僻的诗未必无流传,曾在荒山之中,民初建造的墓上,发现放翁的对句,并且改了两个字,极巧妙,终不知出谁氏手,一直感慨得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