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稚
李良臣·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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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的下午,我向主公借口说修行,其实藏在骏河町外小山上的半闲斋中休闲,只是为了躲避枯燥的评定会议,顺便也偷偷赏鉴一下菊亭公轻易不予示人的宝贝茶器。

  菊亭公是个懒散的家伙,半闲斋又是他在町外的别所,也许是很久没有来打扫了,到处乱乱的,实在有失我骏河风雅的格调。一个人枯坐着,大口大口地品饮难得上好的南蛮香茶,让人很是通气;只是时间久了,未免又有些寂寞。昏黄的烛光在我头顶无聊地晃来晃去,把我的影映在墙上,象皮影戏一样张牙舞爪着;地上满是老旧的书,乱乱地堆着,阻挡着我的动作。

  我被一丛书绊了一下,跌在另外一堆书上面,腾起一股煌煌的尘埃,叫我不住地咳了半天。我随手拿了一本书扑散书尘,懊恼地坐下来,觉得是有些累了。我翻开手中的书,发觉是一本泛黄了的剑术手册,扉页上面用毛笔签着两个字“稚稚”,字极娟秀,只是很淡了,须极力地辨识才能认出。“稚稚、稚稚……”我不觉呢喃地念着,揣测起写字人的形状来。

  “你也听说过稚稚吗?”突然地人声叫我狠吃了一惊,险些再跌一跤。回头看却原来是菊亭公。“你下午不是在主持评定会议吗?”我问道,一边很尴尬地想把茶器都藏起来。烛光下菊亭公的脸摸模糊糊的很不真切,象一个陌生人:“是吗,今天下午有评定吗?”见他没有嗔怪的意思,我乐得转移话题,将剑术手册扔给他,随便地问他:“稚稚是谁,名字蛮好听的。”

  “稚稚是我们骏河的一个传说,只是很古老了,古老得象这本书一样。”菊亭公的声音阴阴地,仿佛野地里的荧火在半闲斋狭小的空间里飘忽着,“那时半闲斋还叫做天蓝居,居住的是骏河的优秀浪人永井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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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雨稚稚那时是一个很灿烂的女孩。稚稚爱上了一个叫天蓝的男孩。男孩是骏河人,从农村来,虽然有些傻傻的,经常被稚稚捉弄,但其实极有天赋,剑术之高超东国武士无出其右者。有空的时候,稚稚和天蓝就爱在罕少有人的天蓝居修行剑术,说说话儿;又或者到骏河边上的小河滩去看落日,金色的日光会把小河滩沐浴得堂堂皇皇,让稚稚很温暖。

  其实因为稚稚的善良可爱,有很多人都在暗暗地恋着她,比如骏河浪人的首脑第一美男小早川linz。可是大家觉得她和天蓝实在是很配,大家于是都默默地祝福他们。

  直到有一天,骏河大名今川家招募武士,很多浪人踊跃地报了名,稚稚和天蓝也是。轮到稚稚面试的时候,稚稚看见那考官拿着一份档案在看。稚稚知道那是自己的资料。稚稚很好奇,稚稚听浪人说过骏河的樱花流忍者独步天下,尤其是情报的采集方面,忍者搜集的档案上记录着每个人的一言一行,甚至还有上溯三代的。稚稚很想知道自己和天蓝在悠见远山刚见面时的情形,可是稚稚记不得了,她仿佛一直就是和天蓝在一起的,很自然的。稚稚想档案上一定会有记载,稚稚很想看一看,不过稚稚知道那不可能,她有些遗憾。稚稚忽然想起自己和天蓝在天蓝居还有小河滩的对话,稚稚想这些对话不知道档案上会不会有记载,稚稚的脸红了。

  后来,天蓝被选上了,稚稚却没有。稚稚很奇怪,去问linz。linz没有回答她,脸色怪怪的,没有以前那么热情,还有一些苦痛。稚稚想不明白。

  天蓝走的时候,送给稚稚一颗小河滩的石头,圆圆的通红,象是太阳的石头,又象一颗心,握在手中暖暖的,仿佛有火。

  稚稚天天给天蓝写信,可是很少有回信,不久发生的池田屋事件以后,天蓝更是音信全无。稚稚越发地奇怪,想找其他浪人问,大家都淡淡的,让稚稚不能开口。

  再后来,小早川linz也走了,去支援萨磨藩的倒幕运动。走的时候,他交给稚稚一大捆信,都是稚稚写的信,从武士队那里退回来的。linz说,其实稚稚的父亲出生于幕府的谱代大名,而骏河则倾向于公武一体制,大家因为都喜欢她,从不在她面前言及此事。只是档案上却瞒不住,因为出身的立场不同,她才不能和天蓝一起加入骏河的武士队;她写给天蓝的信全被截住了,根本到不了天蓝的手中。

  稚稚立在小河滩上,痴痴地愣着,她觉得河滩上无数的石砾仿佛都在向她呐喊。稚稚握着天蓝送给她的石头,冷冰冰的,稚稚觉得心也冷。稚稚一扬手,石头画了道美丽的弧线,落在河里,溅起一层层的涟漪。

  过春节的时候,骏河的攘夷论者和开国论者在骂战。稚稚觉得烦,一个人饮了些酒,到天蓝居来。天蓝居里空空的,多半的剑术资料被邻家小孩拿去烧火玩。稚稚觉得自己也空空的。

  不久,稚稚就失踪了。有人说她一个人去了九州,去寻找天蓝;还有人说她回到和天蓝初次见面的悠见远山,在痴痴地守侯着……

  战争结束的时候,小早川linz回来了,许多人却从此没有回家,包括天蓝。linz听其他人说了稚稚的下落,向今川主公递交了脱藩的申请,独自上路前往悠见远山。那里的确有一座简陋的山城,但是却荒弃很久了,稚稚已经不在那里了。

  现在,linz还在悠见山一个人默默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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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亭公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又说:“后来,有人在天蓝居还见过稚稚,就在那一处的角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洞洞的,象兽的嘴,还有血光。再回头,菊亭公已经吹着口哨离开了。

  我在半闲斋里又待了好一会,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于是也赶快地离开了。

  回到骏河的武将屋敷,菊亭公躺在塌塌米上正在和别人神侃,我打断他说:“你说的稚稚的故事是真的吗?”

  “什么稚稚?”菊亭公不明白。我说,“就是刚才你在半闲斋里跟我说的。”

  “菊亭公一下午都在主持骏河的评定大会,哪去了半闲斋?”另一个人叫了起来。

  “你别是见鬼了吧!”其他人轰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只觉得背上有冷汗。

  菊亭公止住笑,看着我说:“我看你是太累了,我知道你在偷喝我的名茶,不过你也不用如此心虚吧,你还是多歇歇吧。”我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狠狠地饮了一口。

  第二天,我又去半闲斋,却怎么也找不着签有稚稚两个字的那本剑术手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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