柢陀庵
藿香·作
特别声明:如欲转载,请先征得本站同意。

  一

  得知玉京道人的死讯差不多有一年了吧。隐隐绰绰的事,就似昏昧的天气,无端地令人烦闷愁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

  午后,接到永调的信札:“骏公尚好吧,念甚,近来足疾愈烈,恐不久于人世矣。”永调是无锡人,说来交情也长远了,前朝崇祯四年辛未科的同榜,又一起同朝为过官。亡国之后,永调以足疾引休归里,再不出仕新朝,得以随心所欲地度送余生。唉,他将信札反复看了几遍,内心不免有所触动,一时竟忍不住泪水簌簌。侍立在侧的老仆见了,知道必是念及了旧事,又无从劝起,只得默不作声。说起来,骏公也是为浮名所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老父如今也几乎足不出户了,饭后,让下人掇张藤椅,铺上锦垫,泡上一壶茶,坐在檐廊下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微斜的日光照在凋零满地的腊梅叶上,真正的风烛残年。

  “想去一趟无锡,和永调见一个面,也就是五六天光景。”他如是与老父商量。老父侧过头,看看须发花白面目憔悴的爱子:“去吧,去永调那边散散心也好,十天半个月无妨,不必惦念家里。”

  妻室郁淑人笼着袖,默默看丫鬟打点行装,不过两袭青布袍、腰带、汗巾、布袜,诸如此类。如今,她已到了不必为他有什么风流韵事而暗暗拭泪的年纪了。细想起来,她的这一生算是无憾的了。想当年,二十三岁的骏公新中榜眼,奉旨归娶,她直似做梦一般便嫁得了江左第一风流才子,连陈眉公这样的名宿也为之赋诗云:年少朱衣马上郎,春闺第一姓名香。这等荣耀纵是京中大臣之女也望尘莫及,何况其他。她这一生对骏公温柔和顺,从无违拗。尽管耳中常常风闻骏公与秦淮某妓交笃的消息,但她并不因此真正怨恨了骏公。史传上提到郁淑人时,总以性情和婉作结。她没有与骏公匹配的才华,但毕竟是有德的。

  待送别骏公,一直在河埠头上目送航船出了致和塘,这才返身起轿回家。近家门时,看到有白衣妇人身姿袅袅地过皋桥,突然间想了起来,玉京道人死后便是葬在无锡惠山柢陀庵锦树林。

  二

  到无锡时已经垂晚,永调着人提着灯笼来接,是永调的长子带领家里的几个仆佣。上岸的地方尽是干荒的小路,茅荻深长,走起来颇为艰难。夜鸦被灯笼中的火光惊了,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去,听得见拍动翅膀的沉重的声音。

  “骏公伯父,有近十年没来无锡了吧。”

  “人老了,这么些年,亲友之间都少了来往,一旦大去,怕就是永别了。”他不胜感叹地说,脚下踩着一个浅洼,打了个踉跄。

  “骏公伯父,车轿就在前面路口,此处路窄,车轿过不来,脚下请仔细了。”

  是一部马车,脚程不快,悠悠晃晃到得家门时,差不多是戌时了。永调的宅院筑在惠山山脚。途中,骏公探出头去,看见一片黑黝黝的山居,忍不住问道:“那处是什么地方?”陪坐在车辕上的老仆顺着他指的方向认了认,回禀道:“老大人,那是柢陀庵。”

  永调扶着杖出门相迎。当年,无锡同榜总共五人:素修殉了国;凝庵死于兵难;畹仲是仕了新朝的,后来在寇难中自杀了;玉乳不久前也已病故;剩下永调一个,如今差不多是废人了。在灯笼明暗晃动的光中,永调与骏公久别重逢,一眼看去他神色颓唐未老先衰,才知天命已是须发斑白,已不复当年翩翩佳公子的风神清俊。

  絮絮说起一些昔年往事,不由得相对泣下。

  几乎便彻夜未眠。永调竭力避开新朝的事,专拣一些旧事和近况来说,但骏公却是避无可避,只得哀叹,多愁我已嫌身世,高卧君还长子孙。对于失节仕清之事,纵然当初有万般苦衷,到如今也是百口莫辩万死莫赎了。面对昔日亲眼目睹过自己蒙受前朝无上圣宠的同年老友,这种羞愧恐怕会更深了。可是,设非如此,对方又岂能理解他胸中这种泣血锥心的痛苦呢。

  三

  永调感叹不已。如若当初不曾有那般隆恩圣眷,骏公也不至于内疚到无地自容,尽日自艾自责的地步吧。出仕新朝,本非骏公自愿,如今以他这等自爱的人却不得不背负贰臣的恶名,只怕无间道的苦楚也莫过于此。

  他行动不便,只能与骏公驾一叶扁泛游太湖。浩淼烟波之中,骏公的眉宇才稍稍开展,却又聚结起来,长叹不已。当年陶朱公泛舟,这片烟波当是不啻于陶潜笔下的桃花源。然而,他却不然,一失足成千古恨,纵然逃得了人前,却逃不得自心。算起来天地虽大,却又有何处可遁呢。

  “永调兄,兄的好意弟心领了,还是待弟自处吧。”骏公如是推辞。

  深秋景物本来萧瑟可悲,更何况骏公这样的心绪。学着阮步兵的作派,只管满山乱行,每次必要至于穷途才长叹而返。

  终于看到了柢陀庵。

  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过去,柢陀庵那边一片枫红,艳艳然如锦如霞,锦树林便是由此得名。

  叩开柢陀庵的庵门,将身上的银钱都捐了。庵主十分健谈,一口无锡口音,说起地方上种种掌故佚闻,如数家珍。骏公并不报出真实身份,茶罢装出游览的样子,走去了锦树林。

  林子不是很大,但也是寻了半天,方才寻到。玉京道人的墓修得并不起眼。枫槭的树荫里,墓石上仅刻着玉京道人之墓几个字。墓头草已殒黄,墓畔一地红叶,他俯身下去拾起数枚。

  四

  与道人相识,还是崇祯十四年春天的事。兄长志衍欲赴成都任,于水西门外的胜楚楼宴别。当时,骏公已三十多岁,早过了留连狭斜的风流岁月。细究起来,他这么个人竟是从来不曾风流过的,实在是枉担了江左第一风流才子的虚名。说来也难怪,家中妻室原是蒙了圣恩奉旨归娶的,与民间夫妇自不相同。秦淮风月,对于他这个地方官员来说,又是法令禁忌的,他素来饱读圣贤之书,奉公守法,绝无寻花访柳之意。所谓不见所欲,便无所惑。即使偶尔涉足舞宴歌台,也仅是远观而已。想当初,他在在晋公府中陪读时,虽以古文称著,若非遇着恩师西铭公,竟是连什么是花间诗余都不甚了了。

  道人那时才十九岁左右吧,穿件玉白衫子,斜插一根银簪,素面秀净,弱不禁风。楼外的柳花顺着风势飞入楼中,沾在了道人的鬓角,道人举手轻轻拂去。骏公当时见到了,暗想,真是画一般的韵致。耳中听得兄长徐徐引见,此乃暖翠楼卞赛云装姑娘。

  道人的艳名当初与畹芬并齐。

  令骏公深深怅悔的,却也是那一日。道人因久闻骏公之名,故此才特意来与志衍饯行,目的只是为一会骏公。酒过三巡之后,道人赋诗云:“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随后取笔,笔点墨染,顷刻画成一幅兰草。这样一种潇洒的才气,是骏公在女子中从未曾见过的。

  道人捧着酒壶过来敬酒,脸上微微的酡红酒色,指骨轻扣台几,低低地似问非问地说道:“是否也有意呢?”骏公一时不知所措,索性装着酒醉的样子,并不作答。道人沉默了一会儿,便走了过去,不再说话。

  五

  再与道人相见,已是乱世之后的事了。

  顺治七年,骏公那时还未出仕新朝,牧斋写了封信相邀至红豆山庄相聚。席间,渐渐说起了云装的遭遇。那牧斋向以风流教主自居,他的继室如是夫人与道人又是至交好友,悄然将道人也邀至府中。众人出于一片好心,指望着能够撮合此段姻缘。偏偏事不遂愿。现在回想起来,道人那时已是迟暮之身了,之所以绝不肯与骏公相见,恐怕是怕骏公失去崇祯年间留有的那个青春美眷的云装印象吧。

  骏公终于失望而归,流传颇广的琴河感旧便是当时席上为道人而赋的。

  本来以为从此与道人缘尽了。不料,在骏公离开之后,道人将诗作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泪流满面,被诗中的真情打动了。两个月后,道人忽然全无预兆到了娄东,当侍女前来投刺时,骏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时,道人已改作道装,淡黄的道服,银丝的拂尘。人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并未如何见老,只是更其清瘦了。与骏公见礼之后,取出了琴囊,缓缓言道:“玉京素以弦索见称于秦淮诸友,骏公平素不曾聆听,玉京以为终身恨憾,今欲为骏公一拂。”

  那一日道人弹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把自己所习的琴曲尽行弹遍了。最末,弹起胡笳十八拍:“天不仁兮使我降此时,地不仁兮使我罹此难……”徵声悲切中,第一弦铮的一声断了。侍女取出后备的新弦,道人摆了摆手,制止说,弦索既已为骏公而绝,不必再续。

  骏公可能就是在那时真正爱上了道人的吧。之前,道人也仅是万千红粉中的一个,骏公即使赋了“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的诗句,也还是自己虚拟了一位红粉知己。此日道人的琴声如泣如诉倾尽了心事。他过去站在道人背后,许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玉京,可否留在娄东?”

  六

  道人仰起脸来,凝视着他,幽幽长叹了一声:“骏公,且待来生了……”分明是迟疑着的,一寸一寸将手抽了回去。道人的手长得很小巧,软而凉,骏公尚不及看清她的掌纹。

  慢慢知道了她的近况。

  乱世之中,人人朝不保夕,良家尚且难免沦落,何况烟花女子。崇祯末年时,有国戚田氏相中了畹芬的美色将她劫至京城征作妃选,因当时秦淮有谚,酒垆寻卞赛,花底觅陈圆。谣传那田氏也相中了她。道人一时惧怕起来,匆匆便嫁了人,结果很不如意,不久便与对方解除了婚姻。战乱开始时,她随着众人惶然南渡浙江,到了一个人地两疏的地方,一时简直不知所措。末后又风闻新朝也欲寻访无主的南明旧伎进宫侍奉,只得匆匆依附了当地的一位侯爷。孰料那侯爷对她的才华全不重视,只是一味贪好性色。道人觉得自己所托非人,深深厌恶起来,便将正值妙龄的侍女柔柔代己进奉了,自己坚决要求下发。侯爷一时恨极,正想着如何折辱她时,恰好有名医保御前来给内眷视疾,便有了主意,对道人说,想那保御大夫堪称一代大国手,下发与他不算折辱了你这秦淮名伎的名头了吧。那保御大夫算起来还是侯爷的宗亲,为人温厚老实,只是那时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了,这老人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暮年居然会有这样的飞来艳福吧。

  “保御翁待你如何?”

  “待我极厚。”

  “那个时候,是在何处入的道呢?”

  “姑苏的玉烟观,骏公未必听说过,当时只想着出家就好,对于尘世已经不是很眷恋了。”

  “现居何处呢?”

  “保御翁替我筑了一处家观,常住那边,资用不乏,也不十分拘束,可以自由往来。”

  这样的交谈一如流水潺湲。申时时分,太阳微微西落了,南风徐徐,亭外知了在树巅不住长鸣,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互注视着,心平气和娓娓而言,几乎把一生的话都说尽了。

  两人都知道以后再不会有这样家常般的亲切晤谈了。

  七

  对于骏公而言,顺治十年是一生的分界线。

  初到北京的时候,他羞愧得足不出户,连仰看看窗外青天白日的力气也没有了,仿佛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茫茫然的,连魂也冻木了。一个月里,人似乎突然间便老了。孝庄皇太后在御书房召见他时,大失所望,这传说中的江左第一风流才子全无应有的神采与风度,只是一味消沉。当初并非不曾想过,索性一死了之,然而终究没有这样的勇气,在人世间他尚不免有种种顾虑留恋,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就这样苟且偷生了下来。

  然而,这样的高官纵然做着,也全无滋味。冬天的时候,他在街上遇见了同乡玄照。玄照穿一身黑布袍,带了一个背着书箱的僮儿,行走在车水马龙的京衢上。他不由停下轿来,问:“这位莫非是玄照兄?”果然是玄照。

  玄照还是老样子,对于骏公仕清的事也非十分在意,还是以从前的态度相待。然而骏公毕竟觉得耿耿于怀。两人在府中相聚了一晚,临别,玄照吟诵《归去来兮辞》的句子:“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骏公听了,长叹了一声。过了半个月,便以母病为由,辞去了国子监祭酒的官职。

  回到娄东,一桥一柳,风物人事其实还是依旧,但看在骏公的眼里,却是物是人非了。从此,他天天只是沉溺在诗文中,原本他的诗文以沉博绮丽足式诡靡著称,此时却一转而为苍凉萧瑟,所谓的庾信文章老更成,就是指骏公之属吧。

  间或,也渐渐听到些微关于道人的传闻,此时骏公已是贰臣之身,自忏尚且不及,又焉能顾及道人。那保御翁虽是名医,但毕竟年老,终于去世了。道人一下失去了庇护,保御翁的妻小根本容不得家观中有道人这样一个人在。本来道人的妹子嫁在苏州,是时行公的后人,也算是吴中的老名士了,岂知也在这时候去世了。道人一时凄惶起来,若要找人托身,并非难事。只是她如今已是心内成灰,再无意于人事了。于是,答应保御翁的家人,在家观为保御翁守丧三年,算是报答老翁的厚待之恩,之后便与郑氏两不相干。

  此时,若说道人还有想见的人,可能就是骏公了吧。

  八

  骏公与道人应该还见过最后一次面的,有人说是在苏州,也有人说是在无锡。总之,是匆匆一面。那时,道人发了愿用舌血为保御写一部法华经。她向以小楷娟秀著称,写成后,江左一时传为珍迹。然而,也就是从那时起,道人几乎不见外人了。有人推测,是因为道人以舌血写经,为使舌血不易凝固,三年不食盐油。道人那时早已长斋,又不食盐,三年中想必青丝尽成白雪,身体也异常虚损了。

  所谓的与骏公见面,怕仅仅是隔帘相见。想那时,帘外骏公的憔悴恐怕不下于帘内的她吧。同样都抱着身世之悲的人,相见时,必然是默然无言的居多。

  几年之后,道人便去世了,算起来,在秦淮诸伎中,她的收梢算是不错的了。

  此时,骏公站在道人的坟前徘徊不已。

  不料庵主走了过来,指着道人墓碑,感叹说:“先生可知这里埋着的是一代红粉?”骏公窘然点了一下头,玉京的道号怎么说也是大名鼎鼎的,不逊于名士才人之流。那庵主不问自叙,絮絮说起一些关于道人的风流韵事,也有与骏公有关的。骏公一时无言以对。最后,那庵主忽然间讲起了道人的遗言:“在临终之际,人分明已是极为虚弱了,眼看她双目中流下清泪,竭力仰起脸,恳请说:‘请于坟前,栽上几株梅树罢。’”

  梅村正是骏公的号。听到此处,他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滚滚地流落了下来。

返回目录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