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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照
藿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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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一直在下,池塘的水渐渐满了起来。水面上浮着胭脂色的萍。这年的春天冷不防就暖了起来,池底的藕叶早早萌生了,却被池中馋嘴的锦鲤啄食得不成样子。勿庸多想,今年夏天的荷塘必定比往年逊色了。 裱师昨日过来,曾经问他:“老大人,这天气恐怕不便修裱珍品吧。”就是这样的梅雨天气,堂柱下的青砖地上汪着一片阴湿,仆佣们踩着木屐戴着笠帽自外面陆续归来,檐角的水缸差不多积满了清黝雨水。他几乎足不下楼了。 “难道要待到大伏天修裱?”他回了裱师一句。花梨木的桌面上齐齐铺开雪浪宣,毫笔上饱醮了浓香的墨汁,正欲下笔,一时却出了神。 “去把石谷的几幅画拿来吧。”他如是吩咐侍立在一边的僮儿。 “老大人要的是哪几幅,是山阴雪霁图还是仿黄大痴山水?”僮儿并不马上应承而去,已经服侍了十来年,老大人的心思多少也有点明白。 “就仿米山水册页吧。”他放下笔,坐下去闭起了眼来。 “只是,四天前老大人已经把它借给烟客老大人了。”僮儿记了起来,“当时老大人还要烟客老大人立下借画字据呢。” “那就立刻着人去讨回吧,半个时辰应该可以来回了。”窗外淡靡靡的雨中,一只乌燕子倏地飞了过去,如果能让乌燕子做使者就快多了,他这样的想。 说起与烟客的情份,真是老而弥深了。 二 应该算是遗老了吧,前朝的旧事还历历在目,却已经是康熙十五年的人了。他这个做过前朝廉州知府的人承蒙了前皇的恩典,国仇是分明记着的了。当年,全家焚着香,朝北哭拜过自缢的崇祯帝,本来还有待大将们能平定闯贼,哪知竟是引狼入室,清兵入关后,一路居然势如破竹,连史阁部也失守扬州,他的心当下便灰尽了。 于是,坦荡荡地归隐了。之后,全付心思只寄托在书画上。闲余时间,他开始着手重建曾祖父的弇山园,拿了书斋里的图纸反复揣摩修改,一处一处添筑,这么些年来,中弇慢慢齐整了,重建东西两弇怕是有生之年力不能逮的了。蓦地一回头,这归隐的日子竟已经漫长得很了。 他与烟客自小相熟。同处娄东,一般的名门之后,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之间总免不了存有攀比之念。虽然烟客长他一辈,算起来是叔父辈,但两人年齿相差无几,一如兄弟般友悌亲厚。于诗文绘事种种,他这世贞公的曾孙与锡爵公的孙儿较量起来,可谓处处平分秋色。相处了这么多年,画学上偶尔也会有不同的见解,有时甚至指点着鼻尖争执起来,怒冲冲地不欢而散。人嘛往往越老就越固执,令他们老来情份维系弥深的却是弟子石谷。 当初,还在前朝的时候,他正值盛年,文才风流,俨然一介名士。崇祯十四年的春天,他应友人之邀前往尚湖泛舟游览。其时暖风如呵,春水如蓝,虞山的青碧倒影依傍于船舷附近,宛如近在咫尺,峰峦伸手可触。他一时看得兴起,心中难免有所触动。之后又趁着兴,与友人们游山踏青。元四家之一的黄公望墓田就营在虞山山麓下,远远望过去柏木森森。说起历代的名家绘手,他生平最仰慕的便是董源、巨然及元四家,此时岂有过门不入之理,洗手焚香,前往拜祭一番。拜祭完毕之后,一时闲谈起来,有人语带嘲讽地说起:“此间有画师之子,十余岁的年纪,不自量力,也妄学大痴。”“哦,是吗。”他对凡是关于到黄公望的事总是倍加关注。“那会是怎么样的少年呢,”当时他心底暗想,“若是出生于身份低微困顿的画师家里,平生恐怕连大痴的真迹也不曾见过吧。” 细想起来,真是有缘份一说。如果当初他与石谷相遇在黄公望的墓园则更好了。实则上,他们是在虞山剑门见的面。当时,行至剑门,已是日中,阳光如瀑,人有些气喘吁吁,额上满是大汗了。春天怎会这么热法。于是纷纷取出汗帕抹汗,但对于舍弃了车轿,情愿徒步登山游赏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好埋怨的。 他那时一边抹着汗,一边被剑门嶙峋的山石迷住了。石门似的巨石就那么巍然耸峙着,石面上层层青苔,棱然分明。正看得出神,耳畔听得有稚声传送过来:“先生,请用这个扇风吧。” 一个十余岁模样的孩童,着一身崭新的淡黄衫裤,头上尚梳着总角,面相清秀文弱,细白的小手平举着,手上握着一柄打开了的画扇。 “多谢了。”这是谁家的小儿郎呢?他接过画扇,俯下身躯微笑起来。目光一转,却不由得凝神起来。这纸扇上画的分明是剑门景色,那山石崭然之神,十分毕肖,用墨在幼拙与枯老之间,全无做作之态。 “此扇是谁人所画?”他把扇子翻转看了一下,并未看到一处落款。 那孩童带着些微的腼腆与羞却,抬起一张白皙稚气的面庞,却是口齿清朗朗的答复:“此乃后生王翚涂鸦,敬请玄照先生指正。” 三 那时他是说不出的惊艳与骇异,几乎不可置信。这样的小小孩童,居然能有这样的笔法,又有什么可解说的呢,只能说是极高的天赋,由前世带来的夙慧罢了。 石谷的父亲当时就侍立在一侧,连忙上前见礼。细究起来,应该是早有所安排的。必是有人告知他,今日娄东玄照先生来游虞山,若是有机缘褒奖一句,令郎必不至于埋没乡间草莱,等等。本来这是他最反感的事,但此次全然顾不得计较了,当场便收了石谷为徒,在征得石谷父亲的同意之后,即日坐船将石谷载回了娄东,他心中的窃喜直如是在昆仑山中盗得了一株灵芝仙草。 他将石谷安排在弇山园的书斋里。这斋子三面临池,只一条石卵小径掩映在细竹丛中通向外面。春夏时节,称得上聒噪的只有蝉鸣蛙鼓。每天清早,玄照便过来亲自教授书法。十岁的孩童无论怎么天才,毕竟缺少正统的根基。从汉碑起始,渐渐过渡到晋贴。石谷那时垂着髫发,在浓绿的芭蕉影中,小小手腕稳妥安分地伏在桌上,一笔不苟地书写。偶尔抬起眼,脸上却分明已有了成人的思虑之色。 若不是因为出任廉州知府,他必会亲自将石谷在弇山园培养长大。接到牒状之时,他颇有顾虑。以他的脾性,原是不屑出仕为官的,且这官位也非是他自己辛苦挣来,不过是得了祖上余泽的荫官罢了,倒是不便峻辞。不如先去廉州任上应一个卯,随后找着一个借口辞官回来。这样打定了主意,就轻松多了,权当是一次远游,只需带足盘缠即可。与堂上老母妻儿说过,无人反对,只愿他早去早归。老夫人的思虑十分周到:此时正值春季,前往廉州所费时日不少,在任上至少也得待上几个月吧,夏天暑热,不便旅途,不如秋末冬初归来,说不定还可以赶上过冬至节。就这样与家人拟订了归期。 去到弇山园,看到石谷正在窗下读书。此时石谷已是十二岁的少年了,人越发的纤秀,已隐隐有玉树临风之态,如此佳儿,真是教人怎么看都会心生爱惜。 “听说先生要去廉州上任了。”石谷放下了书本,站起了身来,虽然一直笼闭在园中,也还未全然与世隔绝。 “是啊,短则数月,长则一两载,总之,要告别一段日子了。”他本想带着石谷去任上,但又怕石谷过于年少文弱,经受不起千里颠簸之苦,万一途中出个差池,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后悔莫及了。 “最近作画可有什么心得?”他拿起石谷的一幅仿梅道人的习作看了起来。如今石谷笔下的气韵自是与从前不同。天赋由来各不相类,但能得这般清朴醇厚,实属罕见。他一时想起与曾祖及祖父相交甚笃的青藤翁来,青藤翁笔下那种一泻万里的喷薄才气毕竟令人忧惧,想当初青藤翁困顿一生也正是为他那不知蕴藉的才气所害。眼前这石谷的才气却是内敛的,以十二岁的稚龄而能加以自制,不使锋芒毕露,越发的难能可贵,反倒更显得他元气浑厚,前途无量。 “很想再多看一些名家的真迹。”石谷望着先生,发出如此的感叹。此时正是求知的大好年岁,一日抵得将来的两三年,如任其荒废在弇山园未免罪过。他思来想去,终于把私心撇开了,对着石谷说:“明天我带你去见烟客先生罢。” 四 话说出了口,竟有了一丝悔意。原本他是想待石谷学成后,好在烟客面前不露声色地得意一番。如今是不成的了。 第二天,特意令石谷换了浅灰新衫,挑了最好的画稿,郑重其事地去拜访烟客。 烟客一直住在锡爵公的旧园子里。他是锡爵公晚年所得的长孙,尤为宝爱。当年华亭的其昌公还健在,常被延请至南园绣雪堂,亲临指导其画学。烟客人既敏悟,又复勤奋,弱冠之时便以文采著称,画艺也出人头地矫矫不群。尤为难得的是,这样一介贵公子全无丝毫骄矜之色,为人较寻常人物还要温和宽厚,古人所谓的彬彬君子也就是烟客这样的人吧。 “玄照拜谒。” “不敢,烟客还礼。” 两人往往就这样见了礼。还好并非同族,不必十分讲究序齿。不然的话,以叔侄相称,必定会见外许多吧。 “近来如何?” “身为形役,不得不动身去一趟廉州了,玄照此次前来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玄照何必客气。” “去岁玄照在虞山收了一名小徒,才分卓异,甚得心意,此次前往廉州,怕乏管教,故此特烦请烟客先生代为栽培。” “哦,有这等事,必定是难得的良材了,烟客敢不从命。”烟客不由微笑起来,一年来一直深藏不露,像珍宝一样秘藏在书斋里的爱徒,究竟会是怎样才分卓异的少年呢? “石谷过来与烟客先生见礼,从今起,烟客先生也是你的师尊了。” 一直跟随在先生身后的石谷拂了拂袖口,端端正正作一个揖,而后下跪,着着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改口相称:“弟子王翚拜叩见先生。”伸手自怀中取出画卷,双手恭恭敬敬奉上:“敬请先生指正。” 画卷徐徐展开,眼光从画卷上扫过。烟客一生从来没有如此失态,以至脱口而出:“此烟客师也,乃师烟客耶。” 这样的话固然与他逊之的字有关,但也说明了当时讶异的程度。 五 然而,这也已经是崇祯十六年的陈年旧事了。 当初,玄照在廉州任上辞官之时,崇祯帝还稳坐着大明的天下。那一年,玄照仅比与家人约定的归期迟了三个多月,虽然错过了热闹的冬至节,却在纷纷暮雪中赶上了腊尾除夕。待过了年,正盘算着如何度送下半生岁月时,却晴天霹雳般传来了崇祯帝宾天的噩讯,意外地成了亡国的人。 如今,与烟客回想起崇祯年间的琐事,真仿佛成了上阳宫的白头宫女。亡国那年,石谷才十三岁,略微懂一些事了,也知道亡国之痛。烟客居然有了长孙,麓台那时刚两岁,还是一个只知道伏在乳母怀里寻奶吃的娃娃。 那段日子中,烟客对石谷的宝爱异乎寻常,以至于民间有了石谷是烟客的私生子的谣言传出。事后细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对于亡国之事,烟客一时完全无法接受,于是一心逃避,似乎只需将心思扑在石谷身上,自己埋首在古迹堆里,便可以否定掉这一残酷现实。对于玄照等旧友的拜访,他一概拒绝。息交绝游,整天只是与石谷笼闭在西田馆中。一师一徒,日出日落,对着纸质微微泛黄的名家手迹,摹写,研习,日复一日地度送光阴。 玄照当时几乎为烟客的这种独占愤怒了。 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不顾仆佣的阻拦,闯进了西田馆。烟客正提笔在画云烟,石谷侍立在一侧。室中画卷凌乱,昏暗冷寂。 进门的刹那,烟客指间的笔蓦地掉落在宣纸上,染了一大片墨迹。 什么指责也没有发生。 两个老友就这样在画室中抱头痛哭起来。石谷在一旁什么也不懂,却也忍不住呜咽不已。 从本质上说,玄照与烟客应该是非常相似的吧,故此彼此见解也都能够认同。当年西铭先生的复社轰轰烈烈震动朝野之际,他们却依然闲云野鹤一般,赏玩山水,吟诗作画,对政事一概不闻不问。也并非是郁郁不得志。松江的卧子先生曾与他们有过交谈,玄照引用庄子的话回答,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一则世事早已无可作为,二则生来的文才风流,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政治是格格不入的。想这人生弹指而过,又何必一定要以从政为能事呢。替天地立心替生民立命的事就由志士们来做,他们这样的就做个替往圣继绝学的人吧。 六 仿米山水册页终于取回来了,僮儿回禀时,看他神色平悦,加了一句:“听说,烟客老大人最近又新得了石谷先生的几幅画卷。” “烟客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啊,”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怕今后石谷会望烟而逃了,麓台青出于蓝,为什么就不追着他的孙儿要呢?” “因为烟客老大人的心思与老大人一式一样啊。”僮儿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这几十年来,两个人似乎暗地里竞比着谁对石谷能够更好些,一身一心凡是能够给石谷的都尽给了。直到麓台稍稍长成,烟客无意中发现麓台的天份完全不逊于石谷时,才稍稍将目光分向自己的孙儿。但,对石谷的宝爱尤如长子,剖腹掏心早已成了习惯,对于麓台的怜爱反倒显得微薄不足道了。石谷素性纯良,一直对两位先生尊重无比,从不分彼此厚薄。但在深心里头,恐怕还是免不了会倾向烟客多一些吧。 一直将仿米山水册页把摩到傍晚。随后,吩咐下去:“备船,明日一早去虞山。” 早在顺治三年的时候,烟客取楞严经中之意,为玄照的弇山园题了染香的匾额。玄照于是改弇山园为染香庵,开始长年茹素,过着僧人一般寂静萧条的生活。康熙元年,因为圣讳玄烨,故此将玄照的号改作了圆照,听来更像僧名了。人老了再改名总是不惯,他倒是安之若素。 从虞山回娄东时,雨已停了。石谷有预感一般,临行令弟子杨晋将先生坐船的身姿画了下来,微黄的阳光照在青青芦苇丛中,先生瘦瞿的身形,微笑的面庞,淡淡的无以言喻的深情。圆照觉得很满意,亲笔在画上题了字,说明了此画的由来。 康熙十六年的春天,圆照以八十岁的高龄去世。原本由风寒引起的伤风感冒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人一味老弱了,终于油枯灯灭。临终前,他与烟客、麓台、石谷一一道别。算起来,这是四王最末的聚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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