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河江正雪·作
一
“弥七，天冷得紧啊！”
一阵阵寒风刮面，丰前在苇毛马上将身子如虾公般蜷缩起来，对家老弥七抱怨道，“往年的腊月虽冷，但怎生敌得过这番的严寒苦楚。”
“唉呀呀，今年与往年又有甚么不同。”弥七笼着袖子，倒是若无其事地挺胸走着。
丰前低了头，想念地说道：“还记得雪斋长老在世时，我也是年年从曳马去往府中贺年，但那时一路都是晴空高照，天色便如新涤过的阵幕一般明净。骑着这苇毛马走在东海道路上，暖洋洋冬日晒得浑身酥软，倒是时常有折一枝野花，赋两三首和歌的闲情。”
“那时的东海道，确是平靖。”弥七冷笑，“但自从义元公上洛败死，如今的东海道，怕是变作了兵刀不断的修罗场了。”
丰前却未听出弥七话中的讽刺，仍是入神地追忆道：“我还记得那一年的正旦，骏、远、叁三国的城主、地头，齐齐会集到府中的大广间内。义元公端坐上首，雪斋长老则坐在义元公的左首。众多大名小名、家老宿老，个个在席间正襟危坐。却被一个其貌不扬的矮胖童子，径直走到廊下，解了裙裤背朝众人‘沙沙’地小解。解完，又旁若无人地走回座席。在座的大将们见了，无不惊奇。”
丰前苦笑起来：“谁能想料，便是那童子，如今却已成了一国之雄主，与尾张那人称兄道弟，放话要东进取了今川之国呢。”
弥七从鼻孔“哼”出一股白气来：“若非你被那三河童子蛊惑，又怎会与氏真公反目，交戈岁余，落到如今要前往府中负荆请罪的地步。”
“你道我当真是诚心请罪么？”丰前不屑地笑一声，“今川彦五郎那厮，蹴球、吟歌倒是一把好手。但又何曾有分毫的将器。当此战国乱世，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骏、远本是天府之国，甲州的山猴、相州的北条、三河的家康，哪个不对此国虎视眈眈。我此去府中，亦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日后武田南下、松平东征，我饭尾丰前守自当第一个扬旗归顺。”
弥七不搭腔，只是气呼呼地朝前疾走。
“弥七，你是怪我反复吗？”
丰前却提高了嗓门，冷笑道：“生于此世之豪杰，又有哪个不想谋取富贵功名。男子汉自当有男子汉的野望。想那尾张的信长，早年人人都说他是天下少有的呆瓜，怎料日后竟以数千弱卒破了义元公的四万上洛军。西国的毛利，初起时亦不过一庄之主，如今却已吞并了大内、尼子这般的豪门。我丰前虽一时时运不济，但未必没有否极泰来之日。到那时，弥七，你愿要哪国，我便封你哪国如何？”
“弥七，且慢些走。并非我对今川不忠，雪斋长老在时，我何尝不是一心盼望能将赤鸟旗立于濑田长桥之上。但如今彦五郎胸无大志，眼见得不久今川家业便将亡于他国之手，我怎能将一族富贵寄托在那蹴球小儿身上？”
“弥七……”
两人一前一后，在寒风中渐渐去得远了。
二
从府中馆的大广间朝外望去，阴霾的天穹上落下细细如毛的雨夹雪来，那雪沾着人的衣衫，便融化成水渍，在礼服上绘出暗淡的花纹。
“丰前守到了。”
小姓通了来者姓名，便膝行着退到门后，徐徐推上了纸门。
丰前抖落了袍上的雪水，低头快步走入，在广间席地坐了下来。
在这大广间内，昔日曾经聚集了东海道三国的英雄豪杰，义元公和雪斋长老在上座侃侃而谈，那样的情景，怕是永远见不到了。
丰前胸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将身子伏低下去，说道：“饭尾善四郎，前来向氏真公请罪！”
然而，却久久未有回音。
丰前心中奇怪，抬头却见广间上首的座位空无一人。侧耳听去，有“啪、啪”的声响，颇有韵律从不远处传来。
丰前立起身，循声而去。出了广间的侧门，眼前便是一处空旷的庭院，光秃秃的樱树怨恨般往苍穹伸出干枯的枝干去，地上一派衰败的白草，毛毛雨雪纷纷而下。漆亮的走廊上，却立有一人。
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头顶乌帽子，身着雪白的狩衣，站立用靴子颠着青色的皮球，每当皮球上下起落，青年的头也时而抬起、时而低下，神情宛如入了魔一般，仿佛在这世上，唯有这一跳跃的皮球，别无旁物。
“氏真公……”
义元公是东海道第一的大将，为何会有彦五郎这般痴愚的子嗣。丰前暗自摇头，他又高声呼唤。彦五郎却不理不睬，依旧不停颠着那皮球。
突然，“哎呀”一声，那球失却了准头，滴溜溜沿着长廊滚落到丰前眼前。丰前正要伸手去拾，彦五郎已经一个箭步跃了过来，将皮球视若珍宝抱在怀中。
“丰前守。”
彦五郎抱着皮球，两颗黑亮的眼珠盯住了丰前的脸。丰前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了些微的慌乱。
“你为什么要叛乱呢？”
和丰润的义元公相比，惯习蹴球的彦五郎身形要消瘦得多，但在青年的眉眼之间，丰前仍能依稀辨认出义元公的神采。
“属下……”
“算了，不用说我也知道。丰前你想必是有一番扬名世上的野望吧，又怎肯屈居在我这懦弱的彦五郎门下。”
“属下不敢！”
“然而，”彦五郎的眼中，却有着七分的怅伤。
“你看这天、这地，不知已存在于世间几亿亿年。若与天地相比，世上的荣华富贵，也不过只是一刹那光景罢了。”
“人不过是无毛的猿猴，披了甲胄、礼服，便要争着做甚么英雄、当甚么一国一城之主。哪里知道短短一生弹指便过呢！”
丰前哑口无言。彦五郎不耐地挥了挥手，不再搭理。丰前呆了半响，终于鞠了一躬，耷拉着脑袋离开庭院。耳后，随之又传来“啪啪”的皮球声响。
三
丰前默默走到馆外，耳边只听一声发喊，七八个武士手持亮晃晃的钢刀，杀气腾腾逼近上来。
“我等是朝比奈家臣，逆贼饭尾丰前，纳命来吧！”
丰前慌乱起来。然而，嘴角却泛起阴沉的冷笑，彦五郎的话语在脑海中响起。
“短短一生弹指便过呢！”
雪白的刀刃，从丰前的背上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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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饭尾连龙公逝世438周年 ※头像出自《信长之野望·苍天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