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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阳
藿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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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其实终元美一生与昙阳也仅见过两次面。 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那时是万历八年吧,淅淅沥沥的梅雨才结束,树上结的小圆枇杷刚刚呈现青黄颜色,天气已经变得炎热异常了。城厢的年轻人不约而同换了单衫,与那些还穿着厚实夹衫的老人一比,恍然成了两个季节的人。五月雨后的一天,元驭特地着人来请他赴宴,说是有人送了几篓东山杨梅来,请过去尝新。 元驭那时刚辞去了翰林院詹事的官,在家没什么事,重葺了一下园子,常常约了旧友过来园中叙谈终日。元美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赋闲在家的情景,只是当时的心境与元驭全然不同。想当年父亲生前身为右都御史,因滦河失守一事,为权臣严氏父子所趁,竟在西市斩首了。那时元美才三十出头,与敬美兄弟两人苴履葛巾,结庐守墓了三年。之后,绝意功名,抱着不共戴天的恨意,闭门著书,什么诗酒倜傥全然都顾不及了。嘉靖四十一年仇家严氏终于被参倒,这时他也不复年轻。一腔恨意一如乌云般,一场大雨之后变得空虚了。不过,父亲的冤仇总算是昭了雪,之后出于光耀门楣的想法,他也曾出仕过像刑部尚书这样的官职,说起来,比他父亲生前的官职还要高些。只是,脾性却与亡父如出一辙,过于耿介了,在官场中终究是不能久长的。最后他拂拂衣袖,辞官回了娄东,自此专心致力于文史。 元美本家原在沿江的麋溪,后来渐渐败落了,便迁入了城厢。辞官后,元美有意于园林事,特地请了松江的南阳先生来主持修筑弇山园。此时园子尚未竣工,最东面的东弇距元驭家不到一里地。便是慢慢走过去,也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两家虽非同宗,但历代往来不绝,除了同姓不婚做不成亲家外,算是极亲厚的世交了。这天,他换过一件稍薄的夹衫,带了一个随侍的僮儿,便出了门。 穿过两条街,上了州桥,便可以望见元驭家的香涛阁了。元驭生平至爱梅花,家中绣雪堂、香涛阁皆是冬春赏梅的去处,只是如今已是夏初,尽成一片碧荫。独有那香涛阁建得最华丽高耸,红阁白帘,在青瓦鳞比的屋脊上远远可眺。 元美一路行来,将近元驭府邸时,无意中向香涛阁方向望了一下。 二 这应该是与昙阳的第一面吧。 深紫色的唇,淡金色的面,贴身的罗衫云样地在空中舒卷,说不尽的袅娜飘扬。那时,雨后斜阳照射下天地一片纯净,女子全无征兆突然站立在长碧的空中,元美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了。 女子面上带着洋洋的陶然之色,微张着双臂,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盈盈飘落在了墙内。 墙内即是元驭的府邸。 元美只觉恍如一梦,他暗地想,可能是一时眼花了吧。待进得元驭府中,却见府中颇为骚动,仆佣们神色各异,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却又故作肃穆。元驭没有象往日那样在南园门口含笑相迎,但元美是常客,一向熟门熟路,便径自去到他的书房。 元驭正闭着双目,独自在书斋中陷入了沉思。三年前,在人人以为他正当盛年仕途无量的时候,却一下全无眷恋地辞了官,倒并非是不汲汲于富贵,主要还是因为在朝中与身为首辅的居正公无论就见解还是脾气皆合不来。三年来,朝中的同僚都认为他必定会再次出仕,连万历帝也时常问起,元驭如今怎么样了。元驭自己却一片茫然,虽然他确实心存魏阙,但总有一些关于性命的疑虑不住地在心头追问着。在这些疑虑不曾理清之前,他是不会再度出仕的了。 元美进门时,元驭正在为女儿的事烦恼。次女焘贞自幼许配了同邑廷祼的儿子景韶,哪知五年前,当徐家担过彩礼,正准备迎娶时,景韶却意外地病故了。因为未曾过门,故此也没有守节的必要。元美最为怜爱这个女儿,景韶的夭折固然令人心痛,但女儿若是因此而守一辈子的寡则更令他心痛。此时,他已官除翰林院詹事,俗称内阁大学士,交好的同僚不知凡几,于是准备物色一位年貌相当的佳弟子做坦腹的东床。不料此事却遭到了女儿的强烈反对。元驭素来知道这女儿的脾气最为肖似自己,倔得不得了的,最后只得顺从了她的意思,在园子里建了座家观,于是这女儿换过道装,取名昙阳。原本元驭也只以为女儿不肯再嫁是出于节烈观,这本是理学所倡导的事,他也无可反对。不料,事情却远非他的料想。一想起这些事来,他就不胜烦恼。 此时看元美进来,他叹了一口气,将在心中郁了许久的事一一道与元美听。元美听罢,默不作声。元驭统共有两个女儿,这是他一直知道的。只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白日飞空的青年女子竟会是元驭的女儿。 三 “如此说来,令爱是悟道了。”元美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元驭苦笑了一声。谁家里有这样一个女儿,都会束手无策吧。元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濡湿的竹枝,过了一会儿,转身说:“弟有一个不情之请,元驭兄万莫见罪。令爱既已悟道,所谓道无尊卑,也无需拘泥于长幼之序,弟有意问道于令爱,不知意下如何。” 元驭大吃一惊:“元美兄这又从何说起。” 如果当时元美不是那么固执的话,昙阳的一生也许就会像园中的无数梅花样开谢无声,默默无闻了吧。元驭因为拗不过元美,终于让了步。 昙阳观就座落在香涛阁之畔,小小巧巧的一处院落。所谓的观,也没什么大殿之类,门口一株高大的香樟树,进门是一个天井,两边是厢房,正堂权充正殿,中间供奉着一幅魏华存魏夫人的法像,说起来,这法像还是昙阳亲手所绘。 初夏的暖湿中四散着清淡无欲的沉香气息,风拂处,隐隐涌过一片栀子花的郁香。在西厢房内设一道湘帘,昙阳端坐在帘后的蒲团上,黄昏的光线并不明亮,元美只隐隐绰绰地窥见一个窈窕的轮廓。 “元美伯父说这样的话,真是折煞侄女了。” 帘内的声线是轻柔沉静的,一字一句说来,露水一般,轻易便引出回声似的清响。细听起来,带了些些的悲腔。元美在帘外似乎看见她正垂着眼睑,一副慈悲无欲的姿态。 “请教,何以为道呢?” “释、道、儒无非道之外载,在释言释,在道言道,在儒言儒,譬之天空,儒者之天空无异释者之天空,释者之天空无异道者的天空。大道至境,浑然无二。释者所谓渡众,道者所谓超脱,儒者所谓济世,只是立足处不同耳,无非人己物我……” 元美一一听来,竟是自己从来闻所未闻的。作为当世大名士,他从来也算是喜笑怒骂百无禁忌的,但既便如此,还远未达到这等自在境地,而将释道儒超一涵三的想法,则是他连念头也不曾转过的。 夏时日长,不知不觉也到了该上灯的时候了。元美理应在这个时候起身告辞,他却犹自留连不忍离去,连在一边奉陪的元驭也听得入迷了,他从来不知道女儿居然有如此深沉玄妙的想法。 四 年轻时,身着孝服的元美在麋溪亡父的墓前曾转过不少念头,并且因为深仇大恨无以得报而对整个世界生出不可告人的怨毒,元美永远记得那些阴郁疯狂的日子。之后,他以最恶毒的心写下了那部名为《金瓶梅》的世情小说,书中是一个何等卑鄙淫邪的绝望世界。故意用乡俗的笔墨拙劣的词采,在流传出去之后,因为怕辱没了祖先的姓氏,他用了一个与娄东全然无关的署名,至死不敢透露一点风声。然而一切毕竟都是存在的,甚至,对于正义的疑虑也从来不曾消除过。在严氏倒台之后,他内心的怨恨并没有因此烟销云散,反而成了一个不可触及的阴暗之所。此刻,元美却觉得恍然有一缕光照进入了那个所在。而帘内的女子似乎早已洞察了一切。 元美不由想起她飞空时的那种陶然之色。此时,这帘内的女子已经脱离了元驭女儿这样的身份,而成为一种非常纯粹的存在,她给元美带来的光明境地是前所未有的。 元美只踌躇了一下,站起身来,端然作了一个揖,道:“真人在上,请受元美一拜。”从来不肯弯屈的膝盖就这么屈了下去,明明白白地磕了三个头。 昙阳当时在帘内可能过于意外了,一时竟默不作声。 身侧的元驭本来应该出手阻拦,但实在惊诧了,待到明白过来时,元美已经叩拜完毕。 “元美兄,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元驭纵然老练,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元驭兄,你我枉读诗书百经,虚度这半世人生,今日弟所拜的,不是令爱,乃是昙阳真人。真人若非令爱,弟一般会屈膝叩拜,从今日起,真人便是元美的师尊。此意已定,元驭兄不必多劝。”他为人处事一向果决,一旦决定便绝无反悔。 元驭沉默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身子一矮,便向着帘内伏倒,叩拜。 “父亲大人!”帘内女子惊叫了一声,慌忙伏地还礼。 这次轮到元美目瞪口呆了。元驭起身拂了拂衣袖,微笑着说:“真人的一番话亦令元驭茅塞顿开,元美兄,难道只你拜得,我便拜不得?” 五 昙阳的声名一下便在江浙一带家喻户晓了。江左的士大夫们争相拜谒昙阳观,以能聆得昙阳一语为荣。敬美、梦龙、懋学、汝稷、用贤、守己等大名士先后拜在了昙阳的门下。昙阳为此不胜烦恼,索性以闭关为由,拒绝了所有的访客。那时已经进入了盛夏,元美常常在清晨的蝉嘶声中步行至元驭府中,品茗,下棋,听家班演练杂曲,直至傍晚。偶尔望去,浓碧的梅树荫里,昙阳观黑漆的门紧紧闭着,一如磐石。 有时下着棋,元美也会问元驭,真人幼年是怎么样的。 元驭回想起来:“只是一味沉静,乖巧。记得一次,是三岁左右吧,七夕的时候,她在葡萄架下大哭,眼睛都哭红了,真是少有的事。后来旁人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因为天上的星多得数不清呀。’那时真是很可爱,但一向很少撒娇,有时都会担心她过于老成了。细想起来,幼年并没什么异禀的征兆。 “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更其沉静,一味喜欢读书,我为辰玉请了眉公做西席,有时她过去询问眉公,眉公竟会为她问倒。 “想不出她的觉悟是由何而起的,也可能是景昭的死吧。不过,虽然许配了景昭,她却从未与景昭见过一面。说句偏心的话,景昭也可算才貌双全,但相比起来,还不能说十分匹配。当初,噩讯传来时,她倒没怎么哭,只是默默的,换过了一身缟衣,说:‘这就是我的命罢,原本想安份于世俗生活,竟也不能得。’如今思想起来,早在那时,她可能已有悟道的自觉了,并非是一意为景昭守节。 “天生有洁癖,差点就到云林洗地的地步了。即使现在也还是如此,前些天访客纷涌,她很难过,对我说:‘熙熙来去者,不过名利两字,我又岂是为名利而演经说法。’又感叹说:‘释迦能够立下普渡众生的宏愿,真是了不得之至,像我这样的人,不过做个自了汉,连大乘也不可及,若然生为男子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从这么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断,元美渐渐可以想象生活在世俗中的昙阳,也同寻常的大家闺秀差不多吧。细究起来,人之所以万千相异,仅在一念之差。但这一念之差又何啻天壤之别。 六 转眼到了九月,这一年秋凉得晚,池上的荷花还未凋尽。元美对于融通佛儒的想法颇有疑问,时常也向昙阳虚心请教。昙阳往往寥寥数语便指点了迷津,她的想法并非是经过深思熟虑方才成形的,但总能一语直抵万物本质。这样的明敏是元美一生无法企及的,于是他开始潜心研究起关于种种教义,勘校对比,而后将昙阳的结论一一证实。 一天,元美忽然接到元驭的手札:“真人欲于初九日羽化,弟无计挽留,谅其去意已决,古诗之谓挽断罗衣留不住者也。”字迹潦草,可以想见写时的悲想恍惚。元美读罢,一时急惊攻心,紧紧攥着手札,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挽断罗衣留不住,便留得住又如何。 待去见昙阳,无奈此时昙阳已不见任何人了。 他忍不住责问元驭,真人一向好好的,为何突然有羽化之说。元驭双手扶着书案,神色颓丧,叹息不已:“她是我的女儿,我如何不心疼……无奈她早有弃世之心,不肯在人间长驻,我等百般劝说无效。虽说是我的女儿,但如今忠孝于她,已全无约束之力了,我奈其何?” 元美于是百般妄想猜测:可能是为在世间流传了声名,为素有洁癖的她所深深厌憎,也可能另有缘由,总之,纵有万千理由,所归出的不过是同一个结论。 事情竟已是无可挽回的了。 随后五天的日子竟是一晃而过的,元美在家中踱来走去,焦虑不堪,仰头看看清朗朗的青天白日,恨不能找个箱笼锁住那起起落落的日头。 终于到了初九日。 那日,娄东城里万人空巷,人人争相去看昙阳得道羽化。已时,昙阳沐浴更衣毕,缓缓步出昙阳观。九月的阳光下,她面含微笑,与家人弟子一一诀别。元驭执着女儿的手不忍相放,昙阳轻轻抽出手来:“愿来世仍为父亲大人的女儿。”元美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随后昙阳长诵经文,端立而瞑。元美禁不住热泪纵横。这诀别之日,他第一次看清了昙阳的真容,深紫的唇,淡金的面,眉角有一粒小小的痣,端庄之外别有一种天真妩媚。 这一年,元美五十四岁,昙阳二十三岁。人生一场,他们只不过四个多月的师徒缘份,露水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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