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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洲
藿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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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歇了,午后的光照在竹丛中耀眼地摇漾,青石板上不时传来阵雨余末的水滴声。木桶下到井里,发出扑落之声,挽在掌中的布绳一下变沉了,急忙用力收上两把,井水就这样汲了上来。淬一下脸面,凉沁至心。就是这等寂静漫长的午后,父亲出门去了,她一个人在家,取了墨盒水洗,低着头,一笔一笔画下去,纸上仕女的眉眼渐渐出来了。 如是生活在这绢纸上,人便不会长大了吧。她这样想着,搁了笔。五岁的时候,懵懵懂懂中跟着父亲从娄门迁来三元坊,据说老家是在娄东那边的,娄门还要往东,近海的地方。父亲常在口边挂着,那处也是一等的繁华地界,虽然比州郡有所不及。“又为何离开娄东了呢?”她向父亲发问。父亲沉默了一会,说:“伲漆匠人家,在州郡讨生活容易些。”小的时候,家中的春凳上齐齐摊掠着各式棕刷,穿堂风吹送的是深浅不一的油漆味,有些刺鼻,有些则否。她曾好奇地把所有漆料打开嗅过一遍,几乎被熏倒,隔天出一身的疹块。那时若非父亲允许她一起描摹漆桶上的花饰,她简直是厌憎了这漆味的。过了若干年,父亲终于不再从事漆工了。如今,每至春夏交替时节,偶尔闻到木格窗门新髹的桐油气味,又转觉亲切起来。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一晃过了十五年。有时心头一念闪过,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然而,长大总是可无避免的。 她是家中的幺女,上头有两个哥哥,自小是被爱宠惯的。母亲过世得早,未及看到父亲的成名。父亲一度也曾娶过继室,结果发现对方不贤,经常发生争执;女方也满腹怨恨,指责丈夫不守本份,一天到晚只是浪费笔墨纸张,又嫌弃他的贫寒,于是双方决然离了婚。现在想来,这继母一定后悔了吧。她自九岁起便替代母职当了家,诸事却也料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兄长们都已娶了妻,各自立了门户,长兄从了商,二兄专事漆工,也算是继承了家业。父亲偏爱幺女,常常在人前毫不避忌地褒奖起自己的女儿,说:“真正继承了我仇氏笔法的却是小女杜陵。” 那亡母在世时曾替她起了一个闺名叫仇珠,意为掌上之珠。待到十五岁及笄那天,父亲将徵明先生赠与的一块寿山黄杜陵石给了她,她于是效学当时的闺秀,替自己镌了一方印章,取了一个雅号:杜陵内史。后世画史提到她时,便称其为仇杜陵。 二 垂晚暑热尚未散尽的时候,十洲回家了,背上的夏布深了一大块,全是汗湿。他眉心紧蹙,似乎中暑的样子。杜陵知道父亲的心事,温顺地替父亲斟上一碗酸梅汤,说:“这汤在井里镇了半天,很阴凉呢。” 十洲抬头看看女儿,不禁心酸,苦笑了下,饮了一大口酸梅汤,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女儿论容色,算不到七八九分的美人;若然论起才气来,不是说一句狂妄之语,怕是放在自古至今的才媛中,也排得上第一流了。偏生,这样的女儿却托生在了自己的家中。 今日他去了同门伯虎先生府上,讪讪的,闲聊了半天绘事,最后鼓起勇气,开口说:“伯虎先生,有一事不好启齿,说来甚是冒昧。伯虎先生素来交游广阔,不知相识的士子中可有未曾婚娶的……”说到此处,声音不由得低下去,“小女待字闺中,也算颇有才气,小可不欲埋没,欲拟将她许配一位才德之士……”话终于说完了,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在伯虎先生看来,他未免太过不自量力了吧。 说起十洲的家世,真是卑微。只是在十六岁那年,因为偶然的机缘,被叫去东村先生家里做活。那时候,他还完全不懂得绘画之道,只是少年心性,喜欢在自家的灶壁上画上一些折枝石榴、喜鹊梅枝之类的风俗图,有时,也去给邻里的农家画灶壁,兴致实在高了,便把自家的灶壁用纸筋混了石灰水刷重新刷过,等干了再画上去。母亲为此,不知打了他多少顿,就是不改悔。十二岁上送去跟师父学漆工,说好了的是学五年帮五年。漆工是门细致手艺,十洲最喜欢将金箔研成粉,用毛笔尖醮着,一点一点按图纸的花样绘在漆器上。绘毕,满目金碧辉煌,说不出的蜃幻气象,那是与人世隔绝的另一种世界。图纸上的花样总是简略的,他忍不住东添一笔,西添一笔,师父看到了,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渐渐,手艺出色起来,虽然还是在师父后面跟着班,但去到哪里,人家都喊他一声小仇师傅。他的手艺慢而精细,经手的器物可谓十全十美。 东村先生彼时正待娶媳,洞房的活派了下来,转了几个弯,叫到十洲。“听说那东村先生是个挑剔难弄的人,阿英去也许对付得了。”都这么的说。于是,师父也同意了,临行,特地千叮万嘱:“你是过去相帮的,千万不要自说自话乱添乱改,给同行师傅添麻烦。” 那次十洲倒是守了本份,打腻子,上初漆,都是旷时日久的活。在待漆水干透的时候,总有一段时间闲空。他于是在东村先生的园子里走来逛去,途经花厅时,看见厅里悬着一幅山水,便在厅外的风里倚着落地长窗看上半天。 东村先生虽说只是个处士,却在吴中颇有名望,有时也亲自过来察看,指出什么地方要如何如何改动。一日,他心血来潮去到髹漆中的新房。一进门便看见一大幅白宣纸压在临窗的长桌上,在风里拂拂扬扬。他一向爱惜纸张,走近前去看了一下,不由大怒,立刻叫来匠人师傅,指着宣纸责问道:“这是谁偷了花厅那边的画?”匠人师傅连想也未想,便跳了起来骂道:“阿英这小贼,一定是他偷的。” 三 算起来,这一生中十洲的恩人有两个,一个是东村先生,一个是子京先生。东村先生对他不仅有知遇之恩,还有启蒙之恩。就是这么一个挑剔的东家,在知道那画乃是一个十六岁漆工学徒的仿作之后,尚存疑虑,当场便予纸笔,令他将此画重新画过。第二遍画起来就熟络多了,虽然总不免慌张。画毕,东村先生看了半天,感叹说:“难得你有这等天份,若然真有志于画道,我便有教无类,收你为徒如何?”其时东村先生的弟子解元公伯虎先生早已声名卓著,为世人所敬仰,能与伯虎先生同门,是十洲这一生做梦也未梦到过的事。 恍惚之中,他不可置信地叩了头,拜了东村先生为师。 之后,十洲依旧做着他的漆工。他的漆工师父也得知了此事,并不当一回事,也不担心东村先生抢了他的徒弟,他说:“东家就这么随口说说,你倒真的信了,给你根鸡毛就当是令箭。”十洲却是在心底暗下了决心,闲余时候去到东村先生的望岚斋看画。东村先生其时正为儿子娶亲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暇指点他,只让他去到书房,观摹一些当世大家如石田先生、徵明先生的画作。十洲每次过去,连坐也不敢坐稳,只是弯着腰,张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看,把每一个细节牢牢铭记于心。一边的书僮看他过于老实了,有时,也便和他略略地说起一些耳闻来的笔墨之道,以免他多走弯路。 幸亏有东村先生的指点,待到他二十五岁时,笔墨也算略有所成了。当时东村先生的弟子众多,但除了十洲,几乎都是吴中士子。他们有时在私下里抱怨先生,怎么收了一个漆工为弟子。说出去,竟然是与一个漆工同门,连带他们也脸上无光。 十洲自知身份,除了先生提携,并不与同门中人热络来往。然而,却也有人因此认为他态度不逊的,十洲唯有苦笑而已。东村先生时常感叹,若是你出身高尚,只怕早已名扬天下了。他最看重的是十洲的临摹之才。十洲擅长临摹,凡是画作,经他过眼之后,几乎皆能乱真摹出。伯虎其时声名鼎盛,年轻时候因为科场案的牵连,对功名仕途灰了心,中年以后便隐居桃花庵,以卖画为生。有时放诞脾性上来,懒得作画了,就请东村先生代为捉笔。东村先生对此虽然一笑了之,但细究起来,毕竟有伤尊严。于是便将捉笔代劳之事,全然交托给十洲。十洲用心揣摹,末后画毕,竟连伯虎自己也几乎不能辨识。 若非与子京先生相识,十洲此生只怕会一直拘泥于临摹之能了。 四 世传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乃为稀世珍品,权相严嵩父子也一直在谋求此画。老画工王彪年轻时曾有幸临摹过《清明上河图》,十洲特地前去拜访了他。在听他细细描说了《清明上河图》的画意布局之后,十洲用了三个月时间,画成了一幅他意想中的《清明上河图》。那一年他三十四岁,妻子才亡故不久。他是十八岁上娶的亲,是娄东乡下的一个表姐,长他两岁,生了两个儿子,在二十七岁上又得了女儿杜陵。哪知刚才过了三十六岁生日,一向精干要强的人却在春三月间忽然患了伤寒病故了。想这妻子自小便对他恋慕很深,十多年来,含辛茹苦,事事要强,以至他可以全然不管家务,安心作画。而今一旦过世,十洲顿觉自己成了鳏寡之身,无依无靠,不由伤恸之至。他替亡妻在木渎山上看中了一块墓田,付过定金,待把《清明上河图》售出之后,便可购下墓田,厚葬亡妻了。 那幅《清明上河图》最后落到了嘉兴的项氏手中。说来有明一代,子京的墨林堂收藏是大名鼎鼎的。那年子京才二十出头,却已是嗜赏书画鼎彝如命的人了。他少时曾见过《清明上河图》真迹,但见了此画,还是不由得讶异:“真乃神工也!究竟是谁人所作?”十洲的《清明上河图》比原作整整长了一倍,画上人物竟达两千余,是真迹的四倍,且其笔墨之精工细致,更在真迹之上。彼时,子京与徵明先生相识不久,视之犹师,极为敬仰,特地将此画携来与徵明先生赏看。徵明先生看罢也大为称叹,他素来用心周密,在一张瓦片上看到了十洲的落款:“仇英制”。 莫非就是东村先生所收的漆工弟子?当年,他也曾听说东村收了一个漆工在门下,那时,枝山先生还打趣过伯虎,说:“将来我等儿女婚喜器用,都要拜托伯虎兄了。”却料想不到其画技一至精湛如斯。 子京当日便前去三元坊拜访了十洲。十洲那时还兼做漆工手艺,虽不至于穷窘,却总是门墙清寒。其想当然耳画出的《清明上河图》卖得一百一十二两银子,葬过亡妻,尚有盈余,可供他休闲数日,专心作画了。午后,烫手的阳光底下,子京叩开了十洲家的门,奉上三色薄礼,将自己来访之意与徵明先生的激赏之语一并道来。末了,他说:“以十洲先生之才,而屈居这等陋巷,实甚可惜,在下有一冒昧之请,欲邀十洲先生来我项氏邸中,在下世代书画珍藏,愿尽与十洲先生共识之。” 面对这样诚挚的邀请,十洲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 五 自此,十洲埋首于名家真迹中,曾不知流年逝水。徵明先生不太囿于门第之见,甚为推重十洲,常与其合作,以此提携,他感叹说:“后世不仅徵明,怕连伯驹龙眠亦当让子一席地。”子京也往往怂恿他:“十洲先生何必拘泥于临摹呢,以十洲先生之才大可以一己之笔驰聘天下。”三十九岁时,十洲在州郡开始有了声名。此时,他已不再拘泥于临摹,渐渐开放,有了自己的画风,正为其先时自知微鄙,万事不敢自擅一分主意,功底反较率性而为的文人们来得深厚。后世的人们将石田、徵明、伯虎与十洲并称,前三者皆以风雅的文人画著称,唯独十洲承继了严谨工丽的院体。在人人皆以元四家为南宗正统的时代,院体早已悄然衰亡,沦为平庸画匠的代称,而十洲以卑微之身独力支撑,重振院体,其中的艰辛与精力应该远比石田先生他们多得多吧。 子京素以精明著称,在十洲这件事上亦复如是。十洲平生流传下来的画卷约有四百有余,其中一百余幅精品全为项氏所收藏。十洲成名之后,有人因求画不得,曾愤愤地向十洲指出子京与他交好的真实用心。十洲淡淡答道:“若非子京先生,便不会有今日之十洲。”对于小他十余岁的子京先生,他此生是一直怀抱感激之情的。 说来也是,自入子京幕中,十洲得以衣食无忧,尽情创作。不知不觉中,女儿杜陵居然也长大成人了。 这女儿一直是十洲心上的至宝。儿子们虽也能作几笔画,但与女儿相较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十二岁时,这女儿画过一幅《水仙梅花图》,石绿叶带,朱红梅枝,无论就设色与画工,其工致秀逸,别具一格。十洲一时摩赏不已,之后所作界画,其神韵竟是借了女儿的这幅《水仙梅花图》而来的。 女儿幼小的时候,十洲只是一味欢喜,道:“有女如斯,实是仇门之幸也。”并不曾担虑过什么。然而一旦长大,他却不得不为她的终身操起心来。在女儿十五岁时,十洲还抱有天真想法:“但凡我成了吴中名手,必与女儿觅取一位如意郎君。”哪知年纪一年一年长上去,耽搁至今,竟已是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这做父亲的不由得万分内疚。女儿反倒更其温柔沉静了,劝解说:“想管夫人二十六岁始嫁松雪公,若是贸然婚配,还不如迟一些慎重为宜。”然而,这女儿纵有仲姬之才,谁又是当今世上的赵松雪呢? 六 也并非没有求婚的人。 杜陵十六岁上,有一位新断弦的安徽朝奉相中了杜陵的理家才干,曾郑重其事遣了媒人前来求婚。当时十洲想也未想便拒绝了这门婚事。他知道女儿中意的是松雪公那般的才士,退一万步说,纵无松雪之才,至少也得是一位书香传家的士子吧。儿子娶什么样的新妇他并不关注,至于女儿的终身大事,他必得千挑万拣才能放心。 曾将杜陵的画作整理成册,籍着徵明先生的推荐在吴门名手作家中流传。杜陵十八岁时,果真有一位吴中名士相中了杜陵的才气,特意遣了媒人前来与十洲谈婚论嫁。就在亲事几乎定下来时,十洲忽然发觉其人是有妻室的。当他愤然责问时,媒人反过来冷笑着问他:“以你仇氏的家世,你以为你家细娘可以作人正室不成?” 这未免太过羞辱了。“宁可在家养老女儿,也绝不作人妾室。”十洲愤愤地想。然而这世上,又有哪个士子愿意与一个漆匠人家结作亲家呢?推重他的画作是一回事,与其联姻则是另外的事了。 就这么耽耽搁搁,女儿便过了二十岁。 也曾厚着脸皮反复拜托东村先生与徵明先生,但总没有回音。子京先生是商贾出身,倒无门第之见,只是他已娶过妻室,无能为力了。 这件事纵是隐约地想起来,也是满腹的委屈与心酸。 “爹,看我今天临的笔,李龙眠白描《群仙高会长卷》就快完毕了。”杜陵将老父拉至桌案前,佯笑着把宣纸一点一点用力抚平。 画卷上群仙们衣带飘扬,风神隽逸,是何等样的逍遥容与。想必,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人是不会明白这凡世苦恼的;而他们这一些食了人间烟火的人,则不得不为这人间烟火而烦恼苦闷。 “阿囡,今日我去了伯虎先生那里,拜托过他了,再过些天……可能就会有回音了。”十洲满嘴苦涩,一时不知从何安慰女儿。 “今天下午,先前的那个朝奉又派人来提亲了,他一直不肯死心。不如,爹就这么应承下来了吧……”杜陵低下头轻轻地说,一大滴泪水落在宣纸上,渐渐晕开了去,纸上顿时一片水渍模糊。 七 合庚之后,端过小盘、大盘,秋八月间,女儿杜陵终于出嫁了。嫁妆是十洲早在七八年前便已备好的,全套精致的漆器,还有他精心所绘的五十余幅画卷。朝奉的聘礼也甚丰厚,无数的家什衣褥,几乎把仇家的屋宇都堆满了。 到了成婚那日,朝奉喜欢热闹,因为心爱十洲的女儿,于是刻意铺张,一路鼓乐开道,鞭炮不断,八十杠的嫁妆犹如长龙一般,塞得巷子水泄不通,邻里们都着实羡慕起来,说:“仇家细娘虽然嫁得迟,但居然还能嫁到一个朝奉,真是前世修来,一跤跌到白米囤里去了。” 这一日杜陵梳起发髻,施过胭脂粉黛,换了大红嫁衣,一切听任喜娘摆布。两个哥哥负责张罗酒席,招待亲眷邻里。午宴之后,终于到了拜别父亲上花轿的吉时了,喜娘在一旁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嘱咐说:“记得待会儿拜别爷娘,一定要哭几声,不然是不吉的。” 那一刻,十洲坐在堂中,眼睁睁看着女儿盖了红盖头,一步步被喜娘扶着走上前来。她接过司仪递上的一杯酒,依礼敬与十洲,口中说道:“多谢爹爹多年的养育之恩,女儿就此拜别了。” 十洲接过了酒盅,一饮而尽,他按着礼法,嘱咐道:“阿珠,你此番嫁到夫家,要记得孝敬公婆……”说到此处,他不由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杜陵拜倒在地,趁势放声痛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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