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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帆
藿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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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秋天,桂官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也请过不少大夫,却总是咳。偶尔秋晴,靠在楼栏上看远山的层林红叶,眉间泛起忧色。秋帆悄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于是两人一起欣赏高爽的秋景,情味悠然。 一似他们的少年时代。 说来都已经是四五十的人了,却依然情意绵绵。幕府中人在私下里传说,几十年来,纵是大人的妻妾也没李郎这般深受眷宠,实在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长情人。初识时,诚然爱恋的仅仅是色艺。那时候宝和班的桂官谁人不知,十四五的年纪,清秀隽逸,一把珠圆玉润的嗓子,倾倒多少风流看客。初相见那会,秋帆也才二十出头,只看到他清炯炯的一个眼神,至于唱的是什么,已经全然顾不上了。如今一晃三十年过去,不但秋帆老去了,桂官也不复当年的娟秀,维系着他们的,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色艺了。 “今儿辕门那边可忙?”他叉着手问,眼望着天边白盈盈的秋云。他的手指纤长白皙,带着些微的神经质。 “案牍劳形而已,那些俗务尽是瞎忙。细想起来,我这官究竟是怎么做到这地步的,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秋帆自嘲地笑着,一手轻轻拍着桂官的肩,“我这生自许风雅第一,识才第二,诗文第三,这办事,本来是最次的,不料竟最有成就,也全凭老天赐予的好运吧,抑或是你给我带来的。” 在人人以为坎坷的仕途,他却一路青云直上,如今竟已是从一品的封疆大吏了。做不做这官,于秋帆而言,是无所谓的。不过,有了这官位,可以带来种种方便,能令桂官万事无忧,风光体面地与自己长相厮守,毕竟也还是好的。 “今天的药吃了没有?还咳吗?若然不减轻,明天再换一个大夫来看。”他一眼瞥见他头上生出了一根白发,“不要动,我替你拔掉它。” 在发丛中挑出那根白发,猛地发力一挣,桂官几乎没感到疼痛便拔除了。拔下的白发宛若银丝,依娄东旧俗,他绕在指上打了七个结。“以后,白发就不会生出来了。”他将打过结的白发递与桂官,一边祝福说。 “秋帆,不用拔了,我已经老了。”他注视着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二 低着头看绣娘在绷架上绣一只画眉,一针一针机械地刺着,看得她眼睃。 不由得叹口气,她并非秋帆的原配,是断弦之后续聘的继室夫人。当初人人都羡她做了现成的状元夫人,孰料她有说不出的苦衷。然而,说与谁听呢?连太夫人在世时也都偏袒着,往往毫不避忌的说,桂官如何如何。钱塘那个以轻薄闻名的袁子才居然公然在诗中说:“若从内助论功勋,合使夫人让诰封。”但,这何尝不是丈夫的心声?他是恨不能明媒正娶了桂官进门的。原本还指望着,不过是一介兔儿相公而已,迟早色衰爱弛。然而,一晃三十年过去,儿女也长成了,他对他却还是一如既往。枉她替他纳了诸多美妾,却尽是一味敷衍着,心一直放在了那边。 “大人的来信上怎么说?”她看了一眼丫鬟持月。 “大人说,一切安好,勿劳惦念。” “勿劳惦念”。她想,在他写信之时,那桂官想必正随侍在一边吧,自然是勿劳惦念的了。照理说,她这一品的诰命夫人完全没必要与一个相公争风吃醋,可是想想实在由不得人不服气,如是落在其他女人手里也罢了,却偏偏是一个相公。 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桂官,分明还是一个少年样。那时她是新嫁娘,隔着湘帘好奇地看过去。随在秋帆身后腼腆微笑着的,是一个不逊于秋帆的美少年,身材修长,轮廓清秀挺拔。她那时才十八岁,与桂官同龄,对他并无恶感,还天真地想着以后挑一个好的丫鬟去配他。 秋帆少年得志,声称,内有贤妻,外有俊友。她也根本没把桂官当作情敌看。人不风流枉少年嘛,眷宠一个戏子原也是人之常情,待过了这阵子便好,母夫人当初也是如此认为。除了这个桂官,府中的闺闱算是清肃的了。 想这世上有谁敌得过光阴似箭,再俊美的相公也往往不免四变之苦,少年时代所呈现的中性乃至阴性之美,在发育后很快便消失殆尽。之后,往往因为自小濡染的脂粉气而沦为人所不齿的怪物。不知不觉中,桂官过了二十五岁,到了不再兼具男女之美的年纪。他在二十一岁时成了家,配的是毕府中一等一的俊俏丫鬟,并有了一个女儿。 三 有一阵,似乎与秋帆吵过,双方竟是不相来往了。倒是太夫人惦念起来,说:“长远不见桂官了。”太夫人之所以偏袒桂官是有道理的,若非桂官,她的儿子早年怕是耽于酒色,不能自拔了。这桂官,当初竟是以美色来激励儿子奋发读书的,乃至连微薄积蓄也尽度用在了儿子身上。纵是女子也诚为不易,更何况是一个以色事人的相公。此事虽然是太夫人在儿子中了状元之后才得知的,却十分感念。 两人后来又和好如初。这时,桂官已相当于府中的执事了。府中诸事,巨细大小,都帮着张罗,操心劳力,自己的日子却十分清俭,除了衣着精洁讲究之外,其他几乎能省即省,从不铺张,连带府中风气也因此变得俭雅起来。 二十五岁后的桂官,依旧清秀文弱。除了脸色苍白,略微带一些忧郁,几乎看不出一点旦角的脂粉气。她原先以为丈夫所爱恋的,只是桂官身上肖似女性的清俊美色,然而随着年齿增长,桂官分明已经是成年男子,连嗓音也变得低沉了。 一天,丫鬟在书房外无意中窥见秋帆正拿牙梳替桂官梳头,一头黑发靡靡及地,桂官仰着脸,全无谦卑之色。那次,她动了真怒,趁秋帆外出时,把桂官叫了来,责令他在阴湿的天井里罚跪。既不申辩亦无反抗,但沉默的态度令她觉得更其无礼。那天午后,她坐在楼窗内一直恨恨地想着:在深井般的天井里,那人默默地跪在碎砖上,眼色却依然倔强。一时间,她沮丧起来,并无解恨之感。 原以为桂官必会向丈夫诉说,她抱着和丈夫大吵一架的心,惶惶不安地等着。不料,秋帆却从未过问过此事。想必,是桂官遮瞒了过去。 心里却越发地恨桂官。越是不能俯视他,她便越加地痛恨。 待到再见桂官,反倒是她觉得有些避忌了。她原本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并无恶毒心机,纵是十分痛恨到底也做不出阴狠毒辣的法子来整治。她不断地替他纳了一房又一房美妾,不过,这又有何用?有时隐隐听得桂官在私下与丈夫说话,直呼丈夫的名讳,秋帆什么什么的,心下不胜酸楚。纵然是她,也从未直呼过丈夫的名讳。 他们夫妻之间,一直相敬如宾,也仅是相敬如宾而已。 四 三十七岁那年,桂官得了一场伤寒。秋帆其时正放了外官,一则天高皇帝远,二则任上没带家眷,一时间心急如焚,顾不得体统,整天陪侍在一侧,亲自照看汤汤水水。本来他与桂官的关系还有所遮掩,这次之后,算是在幕府中公开了。 交好的同僚曾善意相劝,这天下有的是美女,何苦为一个相公搞得声名不佳。偏偏那秋帆天性里有一段痴心,中意了桂官之后,别的人都看不入眼了。势利之徒在闻知桂官与秋帆的关系后,都设法过来奉承桂官。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桂官一概报之冷眼,拒绝说:“大人一向禀公持正,从不以小人之言有所偏向。” 事实上,桂官心思细密,凡事皆以秋帆为重,话从来不是很多,一旦说起来,秋帆十句中约摸会听九句。这秋帆素以爱才闻名,后世提到他时,也无不褒扬其是千古少有的爱才之人。当世但凡有一技之长的士子,他必驰币相请,给予厚待,以至幕府中人才济济,蔚为大观。有时公余他与桂官闲谈,说起某某如何,随口吟诵其所作诗文。凡能得到桂官一声叹赏的,他必另眼相待。 阳湖的稚存其时尚未成名,进入幕府后,才气为秋帆所激赏,常与桂官说,此子非池中物。这日,听闻稚存说起同邑仲则的诗才,赞不绝口,便令其抄录了仲则的都门秋思。此时与桂官说起,忍不住高声吟咏起来: 他最是欣赏末联,认为此联可值千金。桂官听罢,禁不住神伤起来,感叹说:“寒甚更无修竹倚,真正的穷窘。”此句的风致是他喜欢的,总觉得有些自己的影子在内,心中暗想:设若当年不是遇着秋帆,像我这等人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莫说没有修竹倚,只怕连身子也早变成了人脚下的泥土了吧。 秋帆伸出手指抚了一下他蹙起的眉头:“你这个人一年到头竟是为什么心忧呢?” “一定还有似我这样的人,因为没有遇到秋帆而郁郁终身,沦落不堪吧。”他抬起头忧伤地看住他。 五 “此生得一桂官心足矣,哪顾得了许多?”秋帆微笑起来,“你欲替天下人担愁,又怎么愁得过来?想这世间,寸亦有所长,我所以延揽当世才士,便是不欲他们困于穷寒,藉藉湮然于蒿莱。比如稚存吧,长于诗文经济,性子虽略有偏颇,但毕竟是难能可贵的,待来日大比之年,定能一鸣惊人;若真时运不济,便周济他一生又有何妨?仲则如此穷困潦倒,我本想延请入府,不过,听说他此时正进京补选,怕是不肯来幕中屈就了。” 桂官将仲则的诗稿重新细细看过,说:“仲则的词采并非走华美一路,但这样穷苦,风骨犹存。若非嗟来之食,想必他一定不会拒绝吧。” 这话很是在理。秋帆随即亲笔写了一封信札,然后传话下去。他原意欲赠仲则一千两银子,桂官觉得不甚妥当,说:“一千两太招摇了,倒难为仲则,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不如先赠五百两,分作两次他那边也好接受。” 这种事事皆替别人设身处地用心考虑的做法,本来就很难得。秋帆常常感叹说:“你这个人总是替人设想得多。”想当年秋帆曾打算让桂官去读书,一旦考取功名也好光耀门楣,桂官却无论如何不肯,说:“这光宗耀祖的事,就交由儿孙来做吧。”倒并非他没有上进心,只是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不免自悲耳。他这等样的人,纵是得了功名又如何,一般辱没先人。就这样伴着秋帆度过吧,如此的人生于他而言,已属意外之喜,其他的虚名幻利不必说了。秋帆有时未免觉得可惜,桂官反倒过来开解:“若然追求了功名,我与秋帆又哪能如此逍遥自在?势必离别多,欢聚少。” 他私下里偷学秋帆的娄东方言,从未去过娄东的人,居然说得一口流利婉转的娄东话。到后来,两人私下交谈,全用娄东话,较之官话和苏白,别有一种亲密无间在里面。 幕府中向来比较人杂,闲嘴闲舌也不少。桂官在府中,是执事的管家,他尽量少与幕府中人接触,谨守本份,在外人眼里看来觉得他过于拘谨了。秋帆并不以桂官为耻,总想把他引见给交好的朋辈,比如竹汀之流,算来也是当世的名士了。桂官却一概加以拒绝,并非是他羞于见人,只是不想给秋帆在世上流传什么闲言碎语而已。因此,幕府士人诸多闲杂笔记中,后世的人几乎看不到什么涉及他们两人的闲话。这样慎密周到的用心,实在是难能可贵,可圈可点。 六 居然还是没有帮着仲则,仲则在赴陕的途中,病逝于河东盐运使官署中,年仅三十五岁。稚存闻讯痛哭不已,秋帆也深为痛惜,想:设若早几日延请,必不至于此吧。他立即派稚存过去替仲则办理后事,安排仲则家中日后的生活费用;之后,又亲自为仲则整理刊印遗集。仲则能在身后享有盛名,一半也是为秋帆的大力褒奖。 桂官的身体在那年秋后分明病弱了,也似肺痨的光景。他喜欢上了仲则的诗集,放在手边日夜翻看。秋帆担心他不寿,又不好明说,只得劝说:“仲则的诗太过凄伤,不如看些其他的吧。”桂官不听,长叹道:“只觉仲则的诗句句说到了心上,若然他当初能到陕西的话,我倒很想见见他。”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吉,秋帆忧心不已。这次病势虽不及寒伤那次厉害,但缠绵入骨;桂官自己又毫无挣扎,一派听天由命的样子,也许是为受了仲则的诗影响的缘故。细想起来,桂官之所以喜欢仲则的诗,怕是因为天性里面,他也一般的悲凉吧。纵然是自己的万般情意,也抵不过他的身世之悲。 那一年冬天,秋帆用尽千方百计,终于延请到一位吴中名医,千里迢迢冒着风雪赶过来,给桂官把过脉,开了方子,抓了药吃下去,竟奇迹般一天一天好了起来。到了春末,居然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场肺病的直接后果是毁了桂官的清秀之相,人变得瘦骨伶伶的,骷髅一般。桂官开始时还没自觉,一次无意间在水中看到自己老丑的模样,震惊到当场失态。这种样子,他是绝不能再与秋帆相处了的。 那是桂官一生唯一一次的冲动行动。他全无准备,什么东西也未带,当晚便从府中出走,何去何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路茫然地走。走了一夜,出城才三十多里地,苍茫茫的晨色中,秋帆已经着人追寻了过来。当时,桂官一定觉得恍然如梦吧。“纵然仅仅是迷恋色相,你在我眼中也一直是无双无替的。”秋帆想必是如此这般挽留他的。 秋帆不算长寿,他是嘉庆八年在辰州任上病逝的,终年六十九岁,未及古稀。若是从二十岁与桂官相识算起,两人差不多相守了五十年时间。这世上,纵然是如胶似漆的男女,恐怕也极少能有相守五十年的。不仅在古代,既便是现代和未来,像他们这样的情事都可算绝无仅有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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