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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福宫
藿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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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里草木繁盛,蚊蝇也多了起来,晚上走夜路,田头溪角到处是点点萤火,一张口,冷不防便吞进去几只蠓蚋。义庵那时尚未与朴庵分家,五十多亩水田还算富足,莳秧时节虽然雇了短工,但还是放不下心,兄弟俩于是轮流戴着草帽去田头,再辛苦也不过三两天时间罢了。这天天黑的时候,总算把秧全部莳完了。回去的路上,他提了放了一个烛头的篾纸灯笼,因为日里说过要请短工们吃顿饭,心里便盘算起了桌数价钿。 迎面走来三僧一道,他也浑然不觉,几乎撞了一个满怀。 “恕罪。”昏黄的灯光下,只看到说话的僧人器宇不凡,和义庵平日里看到的和尚全然不同。 “罪过罪过,这话该我说才是,毕竟是我莽撞了,阿弥陀佛。”义庵唱了一个诺,算是陪了礼,就准备擦肩过去了。 “檀越,可知附近有无落脚之处,这位道长病倒了。” 高高举起灯笼来看,那道士柱着一根杖,神色呆滞,人面恍如菜色,浑身打着抖,马上就要不支倒地的样子。 “这位道长病得不轻啊,得找个大夫看看才是,这样吧,从这边过河去,就是普福宫了。” 隔着银晃晃的河塘看过去,对岸耸在树影里的一片楼观,便是普福宫。这道观说来在娄东也是赫赫有名的,至元年间敕建的,至大三年时一夜之间侧殿中居然长出了一枝高二尺有余的灵芝来,堪称祥瑞。这也难怪宫中数十年一直香火旺盛了。论起辈份来,现今这普福宫的当家还是义庵的表叔,因为太过喜欢下棋,义庵常常过去和他赌棋,一子一斛米,每次下完棋,义庵总能背一袋子白米回家。 这时义庵站在岸边直着嗓子把芦棚里的渡船喊过来,然后五个人摆渡过去。 “你的嗓门可真是大。”年长的僧人在船上和义庵聊了起来。 “呵,本来嘛,过时节唱社戏都少不了我的份,总管塘年年对山歌,他们河西人哪斗得过我们,听一听中气就知道胜负了。” “这边离海塘还有多少路?”另一个僧人冷不丁地发问。 “海塘嘛还要往东去,不过不远了,也就七九水路。近来海塘那边海盗闹得厉害,东乡的人家都倒了霉啦。”义庵所在的双凤镇位于东乡与西乡交界处,西乡一向较东乡富庶,义庵在人前便往往以西乡人自居。 “先帝在位的时候,不是肃整过海防吗?怎么又会海盗猖獗?” “海盗也会得听风声,稍微松懈一点,就闹起来了。现今圣上给皇叔篡了位,朝廷的大人们个个焦头烂额,谁又顾得上海防?” “哦,也知道皇叔篡位的事?”年长的僧人伸手拭了一下脸上的汗。 “这世道!不过,那是皇家的事,皇叔就算错了,布衣小百姓又能怎么样?”他向水面上唾了一口,“也就和乡里人夺家产没什么两样吧,最苦在于没处告官讨一个公道。” “唉--”年长的僧人叹了一口气,船晃了晃,靠岸了。内中有个年轻僧人身形纤秀,举止从容,从头至尾义庵都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二 正是晚课时间,道士们都在大殿中诵经。义庵便请他们在殿沿上坐下,权当乘风凉。道士有些支撑不住,就着殿柱,斜斜地躺了下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个理所当然会问的问题。 “呵,是从兴化那边来的。”年长僧人笑咪咪地回答。 “原来你这是兴化口音啊,”义庵想起来了,“我只知道兴化的白酒是好的,还有些什么土特产呢?” “也没什么好的,哪及得上你们江南这一等一的富庶?”年长僧人笑了起来,“你且说说娄东有什么特产,老僧也好增长些见闻。” “鲥鱼、河豚、白鳍、刀鱼、各式海产,还有爊鸡、绿豆汤……”义庵坐得热了,挪过身换了一块阴凉地方,“前几样都是鱼肉荤腥,你们出家人吃不得的,有了也等于没有;绿豆汤倒是时令,反正你们会住几天吧,多喝几碗就是,现在新绿豆刚出来,糯得很。” “海塘那边你熟不熟?”阖目养神的中年僧人忽地又冒出了一句话。 “海塘吗?那边我弟弟朴庵熟络些,我弟媳的娘家就是海塘上的人,驶得一手好船。”他打量了一下中年僧人,“你们三个不会是想出海吧?” “不错,檀越说对了。”年长僧人笑了起来,“老僧这有生之年想学唐代的鉴真和尚东渡大海,也许海上真的会有蓬莱岛存在。” “和尚!你们是在说笑话吧?六七八月海上多的是飓风,一刮起来,是山也翻得过来了;又有海盗,持刀执斧,杀人不眨眼。”义庵站起了身,啪地一声,拍去臂上的一只蚊子,“你们想也莫想,这时节没人肯驾船出海的。” “哦。”年长僧人仿佛意料之中,慢慢阖上眼。中年僧人哼了一声,在殿沿上重重地捶了一拳。“你急躁什么?自会有办法的。”年长僧人说。 义庵不由得避开中年僧人凶亮的眼光,向大殿方向探了下头,一眼瞥见那个侧坐在殿柱另一边的年轻僧人,此时他正仰脸望着六月的夜空。廿一夜的天空,并不明亮,一月惨淡,纵然临空了,也压不住漫天的星光。 “谁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水,蛟龙不敢吞。”年轻僧人望着夜空,喃喃道,“当年祖父曾说此诗有江湖之语,不甚吉祥,不料竟是会诗谶。”说着,眼中竟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来。年长僧人走过去,低声劝慰:“这不是法师的错,是天命。记得五年前二月辛亥日,有白虹亘天贯日,也明明知道狼子野心,可当时又有谁曾料想到会有今日?命也数也,奈之若何……” 义庵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那样子,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落魄了,不得已才落发出的家。此时势必是在忆旧了。 “铛、铛……”观中蓦地响起了钟磬声,一声声在夜气中震荡。晚课结束了。 三 道士得了很严重的疟疾,静养的话,暂时性命之忧是没有的。但僧人们忧心忡忡的样子。问起来,只说与道士是路上结识的朋友。本来僧道同行就很奇怪了,若说因此交了朋友,也并非不可能,但总觉得有些怪异。 义庵第二日匆匆请短工们吃了饭,忙完后担了一小篮新鲜的水芹菜和豇豆过去普福宫。出门时,看到树上的毛桃差不多熟了,随手摘了七八个下来,一并送去。慢慢便与他们熟络了,年长僧人法号应贤,相当和善,讲起经典来,天地洪荒的,较之乡里的塾师还来得博学。一问,说是会下棋的,于是老道便兴致勃勃地取出木制的棋枰棋子,下起了棋。棋力本来就差的老道败得一塌胡涂暂且不说,连一向很自负的义庵,也屡屡大败。在一次输棋之后,义庵呆了半天,随后拍拍大腿说:“算了,不下了。大法师,请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应贤只是温和地笑着,抬头看看天边,回答说:“我们几个都是云游僧,很快就会离开,哪里能教得了你?”义庵说:“教一天是一天,就算只教一天,你也是我的师父先生。” 棋风上往往最可以看一个人的人品。义庵的棋风颇为刚烈,走的都是勇往直前的路数。应贤与他下了两天棋,最后说:“从你的棋风来看,倒是个难得的忠义之士。” 于是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将自己的来历悄悄说与了义庵听。义庵大惊失色,一下跪倒了。竭力压低了嗓音,问:“御史大人,那位应文法师莫非就是圣上不成?” 回过头去细想,年轻僧人就算拿着念珠,气质之高贵优雅,也实在是高人一等的。正如乡谚所谓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认真相较起来,连他见过的最为威仪的知县大人也显得过于灰头土脸了。 应贤将义庵双手扶了起来:“义士万莫如此。此刻圣上蒙尘,勿须多礼,切不可落人耳目。”义庵手足无措起来,腰板也挺不直了,不住地搓着双手,俯着头问:“大人为何要将这天等大的事说与小人来听?” “现今皇叔篡了位,又欲弑君,布下了天罗地网想缉拿圣上,陆路已不能行了,唯有海上尚未封锁。故此我等准备走海路。今次想拜托义士去海塘雇一只海船,将来圣上洪福,复辟之后,义士便是大大的功臣。”应贤如此这般地慎重说来,也许下了重诺。 义庵对皇叔篡位的因果并不是很明了,但自小在乡里耳闻目濡的忠义故事也还是知道的。他只觉自己恍如故事中的人物,全身的热血顿时沸腾了起来:“大人如此信托小人,小人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田里这时已开始耘稻,是夏忙时节,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找到了弟弟朴庵,一句话也不说,一把拉回家去。关了房门,落下门栓,之后,他问朴庵:“你会不会做千古遭人骂的奸贼?”朴庵觉得老兄问得莫名其妙。义庵两眼紧紧盯着朴庵,许久才说:“我知道你不会,我们顾家怎么会出奸贼?” 四 事情居然一如料想,顺利地进展着。紧张不安的,只是人们的心。朴庵用与义庵相同的方法与去和岳父良元说了真相,良元毫无难色便应承了下来,航海他有的是经验,所缺的仅是海船和人手而已。 原本想搭乘出海的商船,俗语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是这个时期,海盗闹得厉害,商船都不敢冒险出海,只有渔船了。搭渔船的话,又不可能走得远,若然给船主知情的话,反而不妙。思来想去,不如自己买船。 至于买船的理由若是盘驳起来倒很好回答,说是两家合了钱买来放船用的便可。于是,三个人当日就赶去船坞看船。船坞的工匠差不多都认识掌舵的良元,听说是买船来的,惊诧得合不拢口,之后又七嘴八舌地给他推荐船只。海船不比内河的航船,要大且结实才好。良元和朴庵兄弟最后一致相中的一只渔船居然开价一百两纹银,杀了半天的价,还得九十两。三个人不由面面相觑。原先以为不会过三十两,每人凑个十两纹银出来并非难事。或者可以换小些的船,但小些的船又怕经不起风浪,圣上毕竟不比贱命一条的平头百姓,乃是万金之躯。最后,义庵下了决心,咬紧牙关,付了五两银子权作定金。朴庵和良元都觉得他疯了。纵然卖地,一时也筹不出这么一笔巨额的钱来。 末了还是良元径自去晋福宫开的口,向应贤直说了他们的难处。应贤甚感抱歉,连忙把买船的钱给出了。随后又招募人手。直到七月立秋之后,事情才算有了结果。义庵为此特地去天妃宫求了一支签,居然上上,想必是圣上洪福齐天,万事大吉。又花了一贯钱,卜了出海的吉日,七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后。 同行的道士疟疾一直没好,若是贸然坐船,只怕经不起海上颠簸;倘待他身体好转,又怕形势有变。最后,不得不决定,留下道士,他们君臣三个初八日寅时出发。 到七月初七万事差不多都停匀了,只待出发。 傍晚时分,君臣四人在晋福宫挥泪而别。这一天正是七夕,应文法师不由想起赴火而死的年轻皇后,一时忧伤不已。临行,他在宫观后面埋了一颗银杏种子,暗暗祝愿,待银杏长大结实之日,必当重回此地。应贤法师与应能法师也各埋了一颗,许了愿。道士柱着杖勉力走去,应贤知他的心意,也替他埋了一颗。 初七的晚上,义庵兄弟划着船,一直将他们送至刘家港口。在天妃宫拜过天妃之后,天已拂晓。应文法师十分感激他们的忠义行为,特地留了一份诏书,写了封赏各人的官职,并在诏书上盖了传国玉玺。 日出时分,渔船起锚解缆,出航了。义庵兄弟站在岸上目送,直到渔船扯起了白帆,驶出了港口,义庵兄弟这才跪拜在塘岸上,恭送远去的建文帝。 五 那一年秋收,别家的都很好,义庵兄弟因为夏忙时节做了别的事,田里收成比往年差了许多。但两人想想自己的作为,觉得也还值得。义庵将所得的诏书藏入油布包,放入内储石灰的陶瓮中,埋在了后门的树下。 皇叔是那年六月十七日即的位,随即颁下诏书,将建文年号换作洪武,第二年又改称永乐年号。当时他诛杀孝孺公十族的消息,乡里人也都有耳闻,此时是连建文的年号也不敢提起了,讲起来,只说两年前如何,三年前如何。义庵有时想起自家的所有所为,不禁后怕。有天找了朴庵来,说:“不如分家吧,不然,出了事,顾家就断子绝孙了。” 冬十一月,由义庵出面把五十亩水田卖了,所得的银两尽行交付给朴庵。赶在年关之前,在湖州重买了一块水田,一家人过了最后一个团圆年后,便以分家为由,朴庵带了自己的妻小和义庵的幼子离开了娄东。 义庵家里一下显得空落了。 道士得知此事后,异常抱歉。那时他的病已经痊愈,在晋福宫落了脚。原先的身份是翰林院编修,本名程济,道号唤作尘济,只改了一个姓字。分家之后,义庵反倒坦然了,他拒绝了道士的馈赠,对他说:“不如在有生之年,你多教我下几盘棋吧。” 数十年的光阴就这样在棋盘上一晃而过,宫观后面的银杏也渐渐长成大树了。尘济常常在树下仰看银杏。一次义庵见他看得入神,取笑他:“这白果在乡里称作公孙树,山歌里唱的公种白果孙吃果,你若要待它结果,怕头发也待白了。” “原来如此……” 可能就是天意吧。尘济想起当初的祝愿,不由恨恨地攥住一把银杏叶,跪倒在银杏树底,颓然泣下。 回想起来,这数十年的苦苦守候,竟都是徒然的了。 这么些年也并非全无惊险,永乐三年的时候,内廷总管三宝太监郑和突然驾临娄东,并专程来普福宫进香。当家老道从未见过大场面,惊惶失措,只得由尘济出面接待。三年时光不算漫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一个人的面貌完全改变,作为当年燕王的贴身侍从,三宝太监应该还认得出那个风流儒雅的编修的形影吧。进罢香,尘济在一侧沉静地问道:“今日公公所为何来?”三宝太监沉默了许久,随后口吟:“乘槎客至思灵凤,提经人来访影文。”吟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尘济一眼。影文正与帝讳允炆谐音。尘济噤口不语,想来三宝太监是知道内情的,不过他宅心仁厚,不欲生事而已。 恍如一场虚惊,尘济在三宝太监走了后发现掌心全是汗。事后说与义庵听,义庵也心有余悸。虽说三宝太监名义上是奉旨从刘家港起锚下西洋的,但实则上想必是奉了密诏来寻访逃亡海上的建文帝吧。 然而连尘济也不知他们的下落,良元回来之后,只说将君臣三人平安送至了泉州。那泉州也是个六国商埠,若是真的因此漂泊去了西洋,在那边平安渡过余生,倒是好的。 义庵成了尘济后半生最为相契的朋友,两人对着棋盘,共同信守着同一秘密。宣德年间尘济曾云游江南,募捐到一笔钱财,正统二年的时候,他用这笔钱在双凤东市口的盐铁塘上修筑了一座青石桥。义庵也捐了不少钱。此时他们都已垂垂老矣,想必当年的君臣也尽白发苍苍了,他们捐建石桥的目的正是为不知流落何方的君臣们祈修安福。 义庵比尘济早三年去世,临终前,他取出树下封藏了三十年的诏书,给儿孙们一一看过。事情过去已久,到了正统年间也不再是禁忌了。在势利人的眼里看来,这纸诏书早已是形同废纸。然而能证明义庵这一生的,也就是这一份形同废纸的诏书了吧。 后世里,乡民在普福宫西侧修建了程济祠,陪祀的便是顾氏兄弟。每逢初一月半,祠内香火缭绕。乾隆年间,连秋帆公也亲笔题了照胆台的匾额以表彰他们的忠义之举。江左的诗人在途经上冈桥时,往往会随口吟出诸如“娄江多少通津处,何有嵩高似上冈”之类的诗句。这一些,义庵是看不到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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