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腔
藿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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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时她已是一个老伎了,因弹得一手极好的三弦,阁老府便召了她去做家班教习。这许多年来,不说别的,仅是论起资历来,怕也没比她更深厚的了。弟子们都很尊奉她,纷争着说要养她的老。惠云不由得满足地微笑起来。其实,养不养老,在她是无所谓的。

  起居早已有了规律。四更时分,摸黑点了灯起身。一过谷雨,年轻人都换了夹衫,她却还着厚实的深冬袄裙。头发已经白且稀疏,但还是用竹篦一丝不苟地梳过,挽了个小小的髻子,簪一根扁玉钗,之后,吹熄了灯,独自坐在廊檐下演练三弦,直至天光大亮。

  上午教习弦索,下午小盹一会,有时也教习弟子们演练《浣纱记》或《牡丹亭》。垂晚,吃罢夜饭粥,若是府中没甚事,便早早安歇了。

  诸弟子中她偏疼唱小生的春月,儿女般。闲时春月常来陪她说话,偶尔也会同她说起云烟往事。春月好奇起来,问:“师傅,听说太老爷年轻时是一个极风流倜傥的人,是否有此事呢?”她略微忡怔了下,这才明白过来,春月口中的太老爷居然指的是辰玉公子。一晃眼,辰玉公子过世了也有十来年了吧。

  初见辰玉公子,还是在嘉靖年间。她慢慢回想起来,那时真是盛世光景呢,阁老大人在京中做着官,昙阳公主尚在人世,还不曾出家,辰玉公子十岁不到,玉人儿似的在园子里仰着脸看丫鬟们放纸鸢。

  不知怎么的,每想到辰玉公子,就会不由得联想起野塘先生。野塘先生那个时候应该还在南关谪戍吧,他是隆庆年间才来阁老府中任的家班教习。惠云暗暗叹了一口气,取过三弦,略微校了一下,弹了一曲九连环。春月听罢,由衷赞叹说:“师傅的弦子,不知道的会当是哪位男子所弹呢,连南都太常寺博士玉茗大人也一直对师傅的技艺盛赞不已,伲是学不来的——师傅是十三岁上才开始学的弦子吧。”是啊,十三岁上学的,长远了。她微笑着眯起了眼,如今她已是古稀之年,额头眼角尽是叠叠皱纹,手上的三弦用了将近有五十年了吧。她轻轻抚了一下黑漆脱落殆尽的蛇皮。连这蛇皮也已换过不止三四回了,说起来,手上的这把三弦还是当年野塘先生亲手所制。

  二

  茶馆店里经常走南闯北的人有时会说起京城的谣谚来: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神乐观的祈禳,武库司的刀枪。意谓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本地人于是忍不住在后面添上了两句,太仓卫的漕粮,南码头的调腔。漕粮和调腔倒并非是中看不中用,只都是外来的物什,过一过场子便没了的。

  那南码头位于南门之外,正经叫作南关,本来像这种地方,多的只是些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贩,然而这边的情形有所不同。自元代起娄东海边的刘家港作了海运中心,曾盛极一时,号称六国码头,如今虽然因海禁衰落了,体制却无大变,海运仓的置所南关,又是南北漕运的始发码头,故此历来朝廷都派了重兵来把守。兵士之多,远过贩夫走卒。仓官这种小到不入流的从九品官,在此地却俨然是一方之主。

  娄东西关的兵士素以武艺见长,这南关的兵士却是以曲艺见称于世。每年正月二十五的仓神诞辰,唱起社戏来,总比别处精采热闹得多,于是渐渐竟成了习气,南关的兵士皆以不知弦索歌唱为耻。西关莫动手,南关莫动口,成了本地流传后世的俗谚。

  惠云第一次听到野塘先生的名字,是从小泉师傅那里。小泉师傅其时正拜了南关的尚泉先生为师,热衷于演习新声。这尚泉先生说来也算得一个奇人,原本出生于江西豫章的人,行商到了娄东南关,却仅仅因为爱好南关的曲腔,便定居了下来,从此日日以度曲为乐。近日里,听说相中了一个以罪谪配至南关的河北戍卒,认为他北曲唱得尤为清新旷远,别具腔韵,便与之结交了起来。

  “是发配过来的犯人吗?”她不由好奇地问,“这样的人尚泉先生也敢结交?”

  “尚泉先生实在是个难得的爱才之人呐,他与百户云适大人私交极洽,正准备出面为野塘作保,那野塘也不知交了什么好时运。不过,他的一手三弦弹得确实清妙,连南关的梦川先生也甘拜下风呢。”小泉师傅如此回答。

  那梦川先生向来号称南关第一弦,能令他甘拜下风的人,一定不同凡响吧。她一下记住了那人的名字:野塘。塘在娄东方言里河的意思,这人是条野河浜么?她偷偷想象了一下他的样貌,发配的罪戍,长得像戏文里的豹子头林冲呢,还是青面兽杨志?

  其时,她刚学杂剧《西厢记》,待小泉师傅走了以后,独自提起嗓子在风里唱道:“兀的不是隔着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他也曾赋高唐来梦中。……”一边唱着,一边低下头去,装出无限娇羞之状。

  三

  见到野塘先生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诸弟子中惠云虽然幼小,但禀赋悟性至佳。小泉师傅想令她演练尚泉先生所创的新声,于是便择了一个春晴日,雇了小船,带她一起去南关拜访尚泉先生。

  尚泉先生家在冈申桥东堍,上了埠岸便可望见魏家的铺面,格局与一般商家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前铺后宅的样式。宅后枕着河,约有六七分的空地,尚泉先生便顺势筑成了一个精洁的院子,半畦种着家用菜蔬,其余则植竹木。春夏时节,嘉木荫荫,鸟语间关,这时尚泉先生便往往邀了至交好友在此处吹拉弹唱,其乐融融。

  沿着卵石埠街往东十来步,小泉师傅叩开了柳树下一扇黑漆墙门。开门的是一个长年,招呼说:“原来是小泉师傅来了,先生他们在里面等你好久了。”

  隔着长廊,远远便听得校弦的声响和试笛的清音,以及人们你言我语的笑语声,一似戏班开场时的声腔。惠云顿时觉得亲切起来。师傅将她领至一个持笛的黑袍长者跟前,说:“先生,今日里我把惠云带来了。惠云,快来见过师祖爷。”

  尚泉先生当初给惠云的印象,正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米行老板模样,一团和气,也不乏精明。若非他手中的那支紫竹笛,真不敢相信他会是将来名垂青史的一代国工曲圣。那日座中的人物如今回想起来,可谓是荟萃了,按板的是云适大人,梅谷先生吹箫,林泉先生吹笙,梦山先生弹琵琶,敬坡先生司鼓,开始时尚泉先生吹了一会儿笛,后来为指教声腔,便改由梅川先生抚笛了,三弦自然是非野塘先生莫属。

  那日,野塘先生来得早,一个人独自去了尚泉先生的白南斋看书,直到演习快开始时,才从楼上下来。是何等样的风采啊,自第一眼看到野塘先生后,惠云便再也不能忘怀了。野塘先生着一件浅灰夹衫,刚洗过头发,只用发带松松系着,其时风日融融,吹得他衣发飘扬,一时恍然竟似玉树临风。

  檀板一拍,丝竹声便流光般地泻了开来。由郎郎师叔开的场,那年郎郎师叔也才十八岁吧,唱的是《宝剑记·夜奔》——“呀!又只见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抵多少空随风雨度良宵!”唱罢,尚泉先生与云适大人低声交语,又询问野塘先生的意见,然后要求郎郎师叔将残角断渔樵的断字及抵多少的抵字轻唱,而后由丝竹伴奏重新唱过一遍。小泉师傅在一旁用工尺谱把改过的声腔仔细记录下来。

  惠云那日唱的是《西厢记》一折,也用尚泉先生的新腔,一如笛曲般宛转,最为优美的是换气成腔,一折三复,吐吞处无不流丽脱俗,令人翩然欲舞。当她执着帕子唱至“兀的不是隔着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他也曾赋高唐来梦中”时,不由得眼波冉冉,悄悄瞄了坐在海棠花树下的野塘先生一眼,随后娇羞地低下了头。

  四

  转眼到了五月端午。昆山的九畴先生着人送了封书信给尚泉先生,信上说:“尚泉兄,一别十余载,听闻兄台所创之新腔妙绝海内,弟颇有意与兄台切磋一二,故拟于五月初十日声场大会,恭迎兄台于山塘前,谨此受教。”分明是一纸战书了。

  那九畴先生乃是吴中名曲师,素以昆山腔嫡派自居,常道,能继风月散人余绪、生发南曲奥义的,唯千墩一脉而已。在修正昆山腔上,九畴几乎穷尽毕生之力,他芟除乡俗之气,使之更为圆润动听,并非是其自恃,当时昆山腔确实无人能出其左。之所以对尚泉先生心存不满,只为他固执地认为尚泉先生所参的不过是区区野狐禅,却妄想假昆山腔之名推行于世。正为九畴先生的反对,故此尚泉先生所创的新腔,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自称南关水磨调。所谓水磨者,取其清俊温润之意,一如木贼草茎醮水打磨出来的。

  如今想来,若无九畴先生的这纸战书,这新腔只怕也就局限于娄东这弹丸之地了吧。

  本来小泉师傅并不想带惠云前去,再伶俐也毕竟只是十二岁的女童。后来,野塘先生说:“惠云的清唱不错呢。”随后俯下身,笑着问:“惠云会怯场吗?”

  “师祖爷都说惠云唱得好,惠云为什么要怯场呢?唱得不好的人才会怯场呀。”这是十二岁的惠云的回答。

  一切就绪后,于初八日早晨雇了一只乌篷船去苏州,垂晚时分抵达水城门。

  州郡毕竟有州郡的气派,初九日惠云跟着野塘先生与一位名叫修鸾的俊秀少年去逛了一天街,七里山塘、专诸巷、玄妙观等都是州郡一等一的繁华热闹去处,三人玩得很是尽兴。黄昏时分,吃过观前点心铺的面点,买了庙前南货店的果饯,把袖袋里的零钱全花完之后,三个人才带着满捧的栀子花心满意足地回去。尚泉先生看到了,感叹说:“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上心事。”倒也不曾如何责怪。后来才知道,那个叫修鸾的少年其实是师祖爷心爱的女儿。想必在那个时候,尚泉先生已有心将爱女许配给野塘先生了。

  初十日的山塘声场大会,乃是吴中一大盛事,北曲南戏高手云集。九畴先生在吴中久负盛名,待他的弟子粉墨登场,一曲昆山腔唱毕,台下掌声雷动,会手行家无不相与赞叹,道:“这清正之音,才是南戏之正宗嫡派啊。”

  九畴先生在戏台一侧遥遥向尚泉先生这边望了望,自觉胜券在握。

  本来尚泉先生这边头阵排的是野塘先生,这时,却听得野塘先生说道:“惠云,该你上场了。”

  五

  惠云骤然见得台下一片人潮,吃了一惊,两脚便生了根,迈不出步来了。亏得野塘先生一声弦响,她连忙举起水袖,偷偷向台侧望了望,却见野塘先生一手扶着三弦正微微向她颔首,胆气顿然壮了起来。

  “呀,则为你彩笔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着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唱腔是何等的恍惚芊绵,吐字又何等的雍容出尘,真仿佛天宫的仙音泠泠。一曲越调斗鹌鹑才罢,台下已是肃然一片寂静,妙好等喝采已不足形容其一二了。待下了场,观者方才觉醒了似的,喝采之声沸沸而起。尚泉先生在台侧满意地笑着,抚了抚惠云的头说:“好,好。”野塘先生拍了一下手,笑说:“惠云不会错的。”

  野塘先生那日里唱的是《宝剑记》——“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哭号咷。拽长裾急急蓦羊肠路绕,且喜这灿灿明星下照。忽然间昏惨惨云迷雾罩,疏喇喇风吹叶落,振山林声声虎啸,绕溪涧哀哀猿叫,吓的我魂飘胆消,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庙。”此段声腔却又与惠云的红娘不同,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愤激烈,荡气回肠,令人不由得怆然涕下。

  未待终场,九畴先生便走了过来,当着众人作了个长揖,道:“九畴甘拜下风,从此不敢再言昆腔。”说罢,黯然而去。

  伯龙先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吧。声场大会结束后,众人正说说笑笑,收拾着行装,纷争说着要去北寺塔烧香许愿,去庙前街购买东西时,伯龙先生来访了。伯龙先生着一袭蓝衫,微微有点黑胖,看起来倒似县学的学正。寒暄完毕,他感叹说:“在下原以为九畴的旧腔,独步天下,岂知更有水磨调!天下声腔,至此为极,海盐、弋阳、余姚诸腔怕是从今难振其绪了。”他这人素性不拘小节,与尚泉先生说得很是投机,与诸弟子交往起来也称兄道弟的,全然没有士子高人一等的架子。临别之际,他口称晚辈,向尚泉先生许诺说,日后定当作一传奇,为水磨新腔鼓吹。

  这伯龙先生乃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之后果如其言。隆庆四年时,伯龙先生与金坛的含斋先生、阳湖的昆麓先生相约在南都秦淮河畔举办了莲台仙会,参予此次昆腔歌会的皆为南都的名妓与名士之流。虽然尚泉先生身在南关不曾一睹盛况,但据传一时水磨调声动白下,士人无不称赏。南都教坊司从此将昆腔水磨调视为南戏正声。

  也就在这一年,尚泉先生把他著述的《曲律》修订完毕。

  六

  尚泉先生是万历四年秋天去世的。那时,野塘先生与修鸾已成亲将近十年,孩儿凤长与虎铭也懂事了。尚泉先生一生心愿庶几达成,他行贾出身,却耽好曲艺,青年时因一曲负于北曲名家少山先生而从此愤发于曲律。生前他常言,此生能得有一腔、一著述、一佳婿,可以无憾矣。其时,经山塘声场大会与秦淮莲台仙会,昆腔水磨调已在江南靡然从好,虽然也有道学家指责风俗因之浇薄,但毕竟传世了。尤其在伯龙先生创作了浣纱记传奇后,昆腔水磨调一时天下风靡,连京城权贵之第也纷纷争相演唱。尚泉先生在观罢全本浣纱记首演后,闭目良久,长叹道:“上天待尚泉何其之厚,得此一剧,可不枉此世人生了。”

  《曲律》自不必说,是尚泉先生毕生心血所作,修修改改了差不多将近三十年时间,最后终于定稿,吴中为之纸贵。含斋先生评价说:“今良辅善发宋元乐府之奥,其炼句之工,琢字之切,用腔之巧,盛于明时,岂弱郢人,若无此著,士夫辈焉知水磨调之情正调逸,思深言婉。”

  除此之外,在这世上,尚泉先生至为宝爱的莫过于女儿修鸾,掌上明珠的譬喻已不足形容其心爱程度。尚泉先生本身长于歌而拙于弹,女儿修鸾却于歌舞吹弹皆尽擅长,也算弥补了尚泉先生平生之憾。其时吴中适婚的富家子弟都有意向魏氏求婚,说起来,尚泉先生在娄东也算得上富商了,女儿貌美不说,又能歌善舞,实在是个难得的窈窕淑女。惠云想起自己当初听闻野塘先生要与修鸾小姐成亲的事,心头只是觉得一片茫然。无论就才貌而言,两人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只是,她当时小小的心里想着,修鸾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可以下嫁一个充军发配的罪戍呢?以野塘先生这样的身份,至多也只能配歌伎之流的女子呀。那时,她学着大人的口气感叹说:“真是的,师祖爷有点老胡涂了呢,太委屈修鸾小姐了。”小泉师傅笑着说:“惠云这么小就懂得什么叫委屈了啊,师祖爷这是爱才,是千古的佳话呢。”

  此后再见野塘先生,就有了那么一星星的恨意,她故意不理他,不看他,凡是他拜托的事,她都做得一团糟。野塘先生诧异地说:“惠云这是怎么啦?”

  小泉师傅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说:“惠云这细娘是懂事了呢。”这一年,惠云十四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七

  与野塘先生和解记得是在演练《浣纱记》的时候,那时是隆庆四年初秋吧,尚未秋凉。伯龙先生专为水磨新腔而写的传奇《浣纱记》终于完稿了。从第一折楔子开始,伯龙先生便着人陆续将文稿送来给尚泉先生过目,道:“还望前辈多加指正。”好在昆山距太仓不过十几里地,有时甚至早上送了一回稿,傍晚时分又有新的稿子送来。鉴于水磨调的柔雅芊绵,这文稿也写得尤为辞工句丽。尚泉先生甚是十分满意,他总是先睹为快,轻轻哼唱一遍,随后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伯龙先生自是从谏如流。昆山阁老府闻听了此事,意欲首演全本《浣纱记》,然而此剧既是特意为南关的水磨新腔而写,断无让别家首演之理。

  角色分派下来,惠云主演西施,演范蠡的是郎郎师叔,野塘先生则与尚泉先生在一旁一起指教。尚泉先生凡事力求完美,故此演练起来颇为辛苦。

  惠云那时几乎天天练得满身是汗。每天下午,野塘先生总会替她备一小茶缸沁凉的酸梅汤,她一直强忍着不去喝,但即使不喝,野塘先生还是天天备着。如今想来,可能是修鸾的主意吧。她的心却渐渐软了起来。

  八月十二日预演,中秋节在南关首演全本《浣纱记传奇》。若然唱全本,差不多要从早到晚一整天时间。惠云的戏份最重,那天几乎唱哑了嗓子。黄昏戌时预演终于结束,曲终人散之后,惠云莫名地伤感起来,独自一人躲在幕帷后面,一时泫然欲泣。

  这戏台本来搭建在临池的石舫上,台上的戏文终场之后,池中青蛙的二部鼓吹顿时热闹了起来。有一男一女提着纸灯笼从池中的九曲桥上经过,走了一半,女的停了步,说:“此处静悄时比热闹时好。”男的说:“热闹之后才显出这静的好来。”两人于是就这么提着纸灯笼在桥上站着,萤火点点在草丛树叶间闪烁着。惠云一早便从声音上听出是野塘先生和新婚妻子修鸾。

  稍稍探出头去望了一下。仲秋的风无声无息地吹过,昏红的光中,野塘先生和修鸾正并肩静静地站着。一刹间惠云忽然明白了过来,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为感人的景象了。

  第二日,惠云主动开口与野塘先生说了话:“野塘先生,可曾看见我的白团扇?”

  八

  万历二十八年时,惠云已经老去。小泉师傅去世后,她便自创了清音小班,每年春秋季带领班中十余人在苏杭一带巡回出演《西厢记》、《浣纱记》及《琵琶记》等诸剧。此时,她身材瘦削,盘着鹅胆髻,着件月白的褙子,曳着暗蓝长裙,未曾开口眼角便先涌起了笑纹,已完全是个人情练达的当家人模样了。

  这一年暮春的一个傍晚,她接着辰玉公子的手札,札上云:“临川玉茗之《牡丹亭传奇》颇为情深可喜,惠云可有意来府中演习否?”既是辰玉公子相招,绝无拒绝之理,她让信使回复辰玉公子道:“惠云敢不从命。”

  差不多已有五六年不见辰玉公子了吧。

  重相见时,但见辰玉公子风采如旧,惠云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辰玉公子略略问起惠云这几年间的遭遇,其实也无非日复一日地过了,惠云却不由得流下了泪来。想当年小泉师傅曾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不已,说:“惠云你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高不成低不就,须知青春是禁不起这般蹉跎的。”一说到终身大事,惠云唯有伏在栏杆上哀哀哭泣。

  那时候辰玉公子不过十六七岁,一似姐姐昙阳那般沉静寡言。昙阳公主羽化升天后,他往往着件白衣,独自一人在水榭长廊上吹笛。生长宰官家,心情春后花,他那落寞寡欢的神色与野塘先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似。

  她那时天天去水榭边的阁子下听辰玉公子吹笛。“惠云你究竟为什么如此忧伤呢?”一天,辰玉公子站在她跟前如是询问,惠云忍不住珠泪泫然。就在惠云走投无路之际,这阁老唯一的独生子,玉树般的美少年一口答应了她的非份之请。从此,二十二岁的惠云便隐然以辰玉公子外室的身份自居。旁人问起此事,辰玉公子则既不肯定,亦不否定。小泉师傅明知他们只是担着一个虚名,却无法可想,眼看着惠云梳起了妇人的髻子,换作了妇人装扮,不由感叹起来,说:“你这又何苦来?”

  后来阁老大人风闻了此事,便叫了辰玉公子来,说:“倘是真有此事,你便把她接进府来,好好地以妾室相待,不可令其如此流落在外。”辰玉公子实在无法可施了,只得派了人找了她去私下相问:“惠云你意下如何,是否愿意来府中长住呢?”

  就此笼闭在阁老府中度过余生,对某些女子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归宿,惠云却不愿意起来了,只得谢过了辰玉公子的大恩。最后,辰玉公子说:“如是将来某天,你在外觉得身困意乏了,就来府中做家班教习吧。”

  彼时,野塘先生正任着阁老府的家班教习。之前,惠云也常与野塘先生切磋交流,后来无意间说及了惠云的终身,野塘先生劝她道:“惠云,年岁一年大似一年,你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一回事。”惠云只觉满腔苦涩,本来还想着和野塘先生说些什么,但渐渐也明白没有什么指望了,索性便与野塘先生疏远了起来。

  九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拼香魂一片,月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惠云自辰玉公子那里接得《牡丹亭传奇》,翻看了几页,一时只觉口角噙香,不由得一路贪看了下去。待看到第十二出寻梦,一下触及了心事,少年时代的情事不由历历在目。

  以她不惯拘捡的性子,后来也曾和江左的一些诗人名士有过几段短暂的露水情缘。只是都无法长久。算命的瞎子说是她的八字犯了孤鸾,命数早已注定。若非年岁已长,她的红鸾劫可能还会长一些。到二十九岁时,她突然之间收敛起了放浪的人生态度,开始专心于艺事。当时江南伶人中,工传奇三十余部,百出以上折子戏随叫随演而绝无难色的,也唯有惠云一人。本来伶人一如歌伎,一旦年老色衰,便分文不值,惠云却不然。那时,即使是姿容婉媚的秦淮名妓,也无法独擅胜场,诸行家往往指名道姓要求惠云登场,他们评议说,惠云虽然年长,却似上好的女儿红,愈陈愈香。

  她唱腔中那种独有的缠绵缱绻的味道,是谁也学不来的。其时辰玉公子赋闲在家,也颇有意于杂剧的创作,往往每作一剧,便派人相招惠云演出。野塘先生阅历已深,他真心赞叹说:“昆腔最微妙处,独有惠云能够唱出。”

  算来,那次《牡丹亭传奇》是她与野塘先生最后的一次合作了。本来阁老府不必抢着首演《牡丹亭传奇》,但外面却有奇怪的风传,说是剧中死而复生的丽娘小姐其实是在影射昙阳公主。阁老大人对此颇为气愤,说:“玉茗的才气素来为我所赏识,那假昙阳的事也过去已久,不知是什么奸小之人放出此等谣言。”说来阁老大人还是玉茗大人的座师,玉茗大人对此也甚惶恐不安,故此在《牡丹亭传奇》完稿之后,即刻着人呈送阁老大人指正。

  其时正是黄梅时节,明瓦光线朦胧,水磨方砖上沁着薄薄的潮气。在堂外簌簌的雨声中,声腔一点点扬起——“春归恁寒悄,都来几日意懒心乔,竟妆成熏独坐无聊。逍遥,怎划尽助愁芳草,甚法儿点活心苗!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迸著梦魂飘。一句句一声声在这样的暮春雨天里唱来,竟是分外的惆怅。”

  按着檀板,恍惚之中,惠云只觉得这《牡丹亭传奇》竟似为自己所作。

  十

  那一年是在端午时节上演的全本《牡丹亭传奇》,玉茗大人也亲自从昆山赶至太仓观看。当日的太仓城厢,可谓空巷倾城,一位名为俞二娘的女子在看罢牡丹亭传奇后,竟为之感慨而死。

  惠云早已是宇内闻名的名伶了,虽然不由她主演,玉茗大人私下还是请惠云演唱了他最得意的《惊梦》一出。这《牡丹亭传奇》本来是用弋阳腔写的,不料惠云却代之以昆腔演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此的风流宛转、华贵优雅,竟似这《牡丹亭》天生便是为昆腔所作的一般,连玉茗大人一时也为之倾倒,对昆腔的看法顿为改观,他道:“是可谓尽善尽美矣,惠云这样的才艺怕是在戏文中才有吧。”

  此时惠云已是四十五岁年纪,在伶人里面算是高龄的人了。野塘先生比她长八岁,万历三十年时他因病辞去了家班教习一职,之后惠云解散了清音小班,继任阁老府家班教习。说来这也是野塘先生的心愿,他极力向阁老大人推荐,说:“无论就弦索还是清唱,惠云的才气都远过于我,如今她也已年老,还望老大人勿记前嫌。”

  万历三十一年初春,野塘先生在南关病逝,之后四日,妻子修鸾也辞世了。至此,当年一起研创昆腔的前辈差不多已凋零尽了。惠云眼睁睁看着故人一个个离世,不由得悲哀起自己的长寿来了——寿则多辱,应该也有这一层意思在内吧。

  那辰玉公子一向体弱多病,年青时为乡试事件,一生绝意于功名,万历三十七年时他因头疾先于阁老大人大去,阁老大人为此无比悲伤,第二年也便郁郁而终。之后阁老府便由长孙时敏公子当家。时敏公子想必也曾耳闻过父亲与惠云的旧事,故此在万历三十八年后,惠云虽然还算是阁老府的家班教习,其实却以养老的成份居多。

  到了天启年间,昆腔水磨调早已取代旧腔而成为昆山腔的正宗,其压倒海盐、弋阳、余姚诸腔独占声场也已是不争的事实了。从那时起,惠云开始安于自己的长寿,暗自以为:“我之所以得此长寿,大约是为亲眼目睹这昆腔的盛世,将来好去地下告知那些诸如尚泉先生、野塘先生和小泉师傅的前辈们。”

  闲来她以拔弄三弦消愁解闷。这老旧的弦子在现在的年轻人眼里看来会觉得有点古怪,其实却还是野塘先生革新前的三弦样式。老式的三弦音箱颇大,弦音难免空洞乏味,不过她的技艺早已是炉火纯青,不在乎三弦的形相了。全国各地的三弦名家也都纷纷前来太仓拜访她,请教三弦的技巧。其实,弹好三弦有什么秘诀呢?她想起野塘先生当日的教导,弦子的好,不在宛转,而在得力,适当地控制指力,把握节奏,运用纯熟即可。较之花哨的琵琶演奏来说,这三弦的声调确实太过质朴了,然而三弦的魅力却正是在这质朴中,一如人生。

  她一早与春月说过,将来大去之后,这弦子便归春月所有。春月看着三弦,苦笑着说:“没有了师傅的手,这弦子便分文不值。”枯瘦的指尖顺着琴杆灵敏地滑下,惠云微笑了起来:“只要世上还流传着昆腔,这弦子多少还值一点钱吧。”


附:此文在论坛发表後的讨论帖,整理了放在下面。

★orta 2004-1-19 14:49:36

  啊,写的是苏昆一带的事情?拜一拜^^

  春月的这个“伲”字是蓬朗、兵希、外岗一带的口音,昆山似乎说“我伲”的比较多,而锦溪那里则是发“nou”(第三声)这个音的。

★藿香 2004-1-19 16:56:03

  昆曲实则起源于太仓南码头。南码头为中国文化贡献了两大国粹,一是昆腔,一是麻将……

  太仓界于昆山蓬朗和上海外岗之间,口音以伲和nou为主,nou多作宾格。

★浅井亮清 2004-1-19 17:44:06

  我昨日回家洗澡,看了看书。发现明清文学家多出浙江。还有一个叫王世贞的,是太仓人。其地文风厚重呀。

★藿香 2004-1-19 19:56:38

  汗,《昙阳》里的元美就是王世贞啊。

★陶短房 2004-1-19 22:57:41

  《牡丹亭》……恐怕说《琵琶记》更贴切些呢,明代南戏,最风行当是这一出。

  王士贞似乎更喜欢《宝剑记》一类的牌子罢。

★陶短房 2004-1-19 23:00:47

  好像吴县一代也说“我伲”罢,曾经见过几本长毛的伪造民歌,什么“领导我伲把田分”,“我伲忠王有章程”等等。

★陶短房 2004-1-20 10:30:09

  南戏包括昆腔和弋阳腔两种,汤显祖临川人,《牡丹亭》、《紫钗记》等等应该也是弋阳腔而非昆腔;学术上汤更是王士贞的死对头,且还专门写文章,从声律到表演形式都对“吴江派”抨击有加,这里让传主唱《牡丹亭》总觉得不太好……

★浅井亮清 2004-1-20 11:34:15

  某在自修时候,一个老太太教授给我们讲了昆曲。发现这个曲子的词文得很,雅得很,而且身段,唱腔非常讲究,幽雅与美丽,适合几个退休的知识分子在一起做几天戏,自编自演自赏自叹自恋。如果湖北演出这个曲子,肯定饿死了。但是却能够在太仓风行,乃至于浙江,南部与中国。不能说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湖北的楚剧倒一点也没有离骚的风格,甚至没有文人的痕迹。我看过几出,词非常俚俗,情节幽默热烈搞笑,几乎没有什么唱腔,主要是两个人互相嘴,有点相声的风格。反映了湖北人直接,热心,幽默,富有正义感的思想状态(指剧情)。我家乡汉川的汉剧,寂寥无闻,怕是要失传了。

★藿香 2004-1-20 13:35:28

  《牡丹亭》写时不一定为昆腔写,但定稿后,却是王锡爵家班以昆腔首演的。故事想讲的就是这个事情,当时杂剧也风行,王衡(辰玉)就是以写杂剧闻名后世的。后七子与汤氏虽见解不同,却未必成仇。惠云年老时,已是天启年间了。因为她首演过《牡丹亭》与《浣纱记》,所以这般教习弟子。

★陶短房 2004-2-2 21:46:18

  记得曾写过一篇关于浏河百戏的短文,可惜在六艺取消粉墨鼓板版面时丢失了,好像浏河的杂剧系当时往来运输漕粮的粮帮传播而兴盛起来的。

★藿香 2004-2-9 10:38:31

  完毕……

★陶短房 2004-2-9 11:29:46

  《宝剑记》和《红蕖记》据说是明末吴中最流行的两个本子,后来弹词的《夜奔》好像也风靡了很久罢?

★陶短房 2004-2-9 11:44:53

  中间战书那段似乎稍稍臃肿了一些?

  惠云之于野塘,或者如此最好,虽则不免有些遗憾,但正所谓色授魂与,尤胜颠倒衣裳,况知音之雅?

  为欲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每读至此,往往会心一笑;可民国时有位才子写《反三国志演义》,却偏要让周郎来个金屋藏娇金粟柱,就不免大煞风景了。

★藿香 2004-2-9 13:05:33

  汗……如果没有修鸾,野塘也许会爱惠云吧……

★陶短房 2004-2-9 13:38:56

  明代风气豁达,倒也不以为嫌。我想野塘的问题还是在于太沉湎于知音之感,反觉男女之情为知音之亵俗了罢?

  知音男女的恋情,怕是最难瓜熟蒂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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