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青
(友人)陶短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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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雪

  “爹爹,您已经不吃不睡地守了三天了,您……”

  相国府,灵堂。
  赵盾一身漆黑的丧服,鬓眉须发,却俱已苍苍如窗外漫天的飞雪。
  他形容枯槁,布满血丝的双目,凝视着怀里那块抱了三天的灵牌:
  晋故大夫赵子讳穿之灵。

  “那天、那天,你记得么?新绛城里,也是这样的大雪啊,那灵台、那灵台……”赵盾扶着儿子赵朔的手缓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夜,口里喃喃地念叨着。
  “爹爹,二十多年了,您……”
  赵盾长叹一声:
  “唉,可不是么,二十多年了,士会死了,你穿叔也去了,屠岸贾已衰老得连车都乘不了,可你爹爹我还是大晋的相国,大晋的正卿,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一双昏花的老眼,莫测高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赵朔也没有开口,他已是四十岁出头的人,自然知道爹爹在想什么。
  事实上,身为公婿的他,每次朝会时,也能分明地感到,主公那随着年岁的增长,对赵氏一族愈来愈深的戒惧。

  “朔儿,你来说,如今这新绛城里,为父最怕的人是谁?”
  “这……”赵朔踌躇着:“是……屠岸贾?”
  赵盾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若惧他,二十年前就会任由你穿叔料理了他。”
  “那么,是……是主公?”
  赵盾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臣有畏,君更有畏,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为父最怕的人,是董狐。”
  赵朔惊愕地跌坐在蓐席上:
  董狐?那个既无私交,也无谰言的董太史?那个二十年前,在朝堂上一声断喝,救了他们父子性命的董左史?
  “此人心无所畏,笔无所忌,既然敢逆君之意救我一命,也就敢逆我之意置我于死地,你说,你说,我能不怕么?”
  说到这里,赵盾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在不住颤抖,便如院中树上,那随风觳觫的枯枝一般。

  风雪更大了,大得连对面人家的灯火,也迷迷蒙蒙地看不真切,冬日向晚,新绛街头,那原本稀少的行人,也变得越发稀少了。
  “真冷啊,爹爹那把老骨头,唉,也不知是否抗得住呢!”
  阿季,董太史的小儿子,怀里抱着个硕大的包袱,缩着脖子,一路跳着往太史寮的方向跑去。

  太史寮,屋里和屋外一样的冰冷。
  “国家定制,太史寮典章所系,夏不得启扉,冬不得拢炭,太史与左右诸史,朔望轮值,不得虚守。”

  董太史盘腿端坐在冷冰冰的草席上,嘴里所剩无几的几粒残牙,正和着寮外的北风,紧一阵慢一阵地撞击着,可紧握竹简笔削的嶙峋十指,却稳稳地不见丝毫颤栗,见儿子推门进来,他的浊眼只略瞥了一下,随即又收敛在身前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简册之上。
  阿季知道爹爹的脾气,更知道史官的规矩:太史寮里,无片言及于私。
  他急忙扯开包袱,拖起包袱里的旧絮被,兜头披在爹爹身上,叩了个头,悄无一言地退了出去。
  董狐静静地望着小儿子的身影一点点地被屋外的茫茫夜雪吞没,良久,轻轻抖了抖身上的絮被:
  “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罢?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雪……”

  (二)明亮的天际

  “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罢?这新绛城里,许久没落过这般大雪了……”
  朱雀门的城楼上,五更,一个耳聋背驼,须发皆白的守更老卒,一面拨着脚前那只奄奄一息的炭火盆子,一面嗫喏着他那冻得僵硬青紫的双唇,自言自语地絮叨着。
  他放下火筷子,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垛口前,鼓足勇气,探出半个脑袋去,又急忙咋着舌头缩了回来:城下,惟有茫茫一篇银白。
  “妈的,冷,太冷了,这狗日的冬夜,总是长得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却见二百步外,上首的堆拨,晃了两下灯火,传出两声冷冰冰的梆子来。
  五更低低咒骂了一句,忙不迭地小跑到风口,也晃了两下灯火,敲了两记梆子。
  做完这些,他仿佛一下子没了力气,扔下梆子,抱着灯笼,蹒跚着又坐回炭火边上,望着黑洞洞的天际,和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五更,五更,这狗日的冬夜,怎么总也盼不着天亮的时候。”

  话音甫落,他忽然觉得自己身后,仿佛一下子变得分外明亮起来。
  他惊喜地转过身,却见一片火红,已跃上了雪夜的天际。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天亮了么?真的可以下更回家困觉了不成?
  火红色迅速地弥漫,眨眼间把大半个新绛城,都笼在了一片光明之中。
  五更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望着,直到那半聋的耳轮中,隐约听见“噼啪必剥”的声响。
  “火!火!公宫失火!”
  他如梦初醒,劈手抢起地上的梆子,不顾一切地敲击起来。

  “公宫失火!”
  司寇府里,屠岸贾望着公宫方向,那火红的天际,衰老颤抖的嘴角上,不禁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来。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已凋零了他的牙齿,迷朦了他的眼神,当年如风的步履,如今不经扶持,竟已几乎迈不出这小小的后堂了。
  二十多年了,他常常闭门不出,不良于行之后更是如此。
  “司寇大人精力不济,刻下正高卧不起。”
  司寇府的门卒们,常常对越来越稀少的访客们这样说道,带着一脸的落魄和无奈。
  可今夜,屠岸贾一直没有去睡,而且他的精神也变得很好,仿佛二十多年前的模样。
  家人们又惊又喜,又有些奇怪,却都不敢去问,事实上,从黄昏起,司寇大人就摒退一切人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那间黑乎乎的后堂里了。

  “司寇大人。”
  一个黑衣人从敞开的窗户,无声地飘落在屠岸贾席前:
  “在下已经看见了那句话……”
  屠岸贾听黑衣人附耳说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明亮如堂外熊熊的火光:
  “天也!天也!”
  他的脸色忽地沉下来:
  “放火倒是个好主意,可你这把火放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黑衣人的神色有些不太自在:
  “这火、这火不是在下所放。”
  “什么?”
  “在下赶到太史寮时,已经火起,在下也觉得颇为奇怪,不过,司寇大人交代的事情要紧……”
  屠岸贾的神情又瞬即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过:
  “好了,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罢,我会重重赏你的。”
  黑衣人吁了口气,行了个礼,起身走出门去,只片刻功夫,一声低低的惨呼,从司寇府院中的某个角落若有若无地传了进来。
  屠岸贾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着。

  “你,你放这样大火作甚?”
  相国府后堂,赵盾颤颤巍巍地站着,他的面前,也跪着个黑衣人。
  “这火、这火不是在下所放。”
  “什么?”赵盾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闻之也不觉声变。
  “在下赶到太史寮时,已经火起,董太史也不知去向,在下也觉得颇为奇怪……不过,相国吩咐的事情,在下还是探听得明白,那句话是……”
  赵盾急忙止住对方,吃力地弯下腰,把耳朵附了上去。

  “你去吧。”赵盾似乎已恢复了平静,“今夜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你千万不要泄漏出去,你该知道,整个相国府几百条性命,都着落在你一张嘴上。”
  黑衣人的身躯猛地颤了一颤,旋即慢慢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相国放心,在下永远不会泄露的。”
  他忽地倒了下去,胸口已赫然插进一把匕首。
  赵朔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从人:
  “爹爹放心,他的家里,孩儿已经遣人抚恤了。”

  火止了,天亮了,惟有那漫天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在新绛城的每一座屋顶,每一条街巷。
  赵盾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着。

  (三)纷纷

  雪,依旧纷纷,天却已经亮了。

  近侍们缩着脖子,笼着手,不住地蹦跳着,去点燃殿角那一只只被雪水浸湿了的炭火盆。
  他们已经听见从内廷传来的,主公黑臀那熟悉而虚浮的脚步声。

  黑臀今天起得很早,朔、望、既、晦,他总是起得这样早。
  因为这些是朝会的日子,他是个勤政的国君。
  虽然这么些年来,真的等着他来决断的朝政似乎也没那么许多,更没什么要紧;虽然这么些年来,不算老的他,原本虚弱多病的身子日复一日变得更加弱不禁风了。
  外廷,白茫茫的一片;外廷的一角,太史寮焦黑的残垣突兀地耸立着。
  黑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敛容道:
  “诸位卿大夫都到了朝门么?”
  “禀主公,栾、卻诸卿大夫俱在,不过、不过赵相国父子和屠岸司寇却都称疾……”
  黑臀微微哼了一声,右手似有意似无意,轻轻扶住了剑柄:
  “上朝!”
  “太史、太史寮……”
  “这个,寡人知道了,”黑臀不耐烦地摆摆手,捂住胸口,重重咳了几声:“董太史得脱火厄,幸莫大焉,今日朝会,他就不必跟着了。”
  他啪地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大踏步走向朝堂,才走得两三步,却忍不住又立住,狠狠咳了起来。

  雪,依旧纷纷。
  “……莫看台,飞丸来……”
  一阵阵孩童的歌声,和着朔风,吹进了黑臀的耳朵里。
  他苍白的脸膛霎时变得更无血色:
  “这、这是?……”
  朔风猎猎,朔风呜呜,把漫天的飞雪,弥漫了整个新绛城。
  “……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这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孩童歌声,也随着这漫天飞雪,飘落在从公宫到闾左,新绛城的每一个角落。
  黑臀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身躯一晃,险些坐倒在雪地上。
  几个内侍急忙抢前扶住,他定了定神,勉强将涌到喉头的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

  他刚要迈腿,面前的雪地上,却不知何时跪了一个全身黑衣的老者。
  晋自襄公,丧以墨,黑衣是服丧的颜色。
  董狐,董太史。

  “太史、寡人、寡人……”
  黑臀并非很好说话的人,但他平素的发言,即使最挑礼的周王卿士,也要感叹一声“晋侯之言,诚不失盟主气度”的。
  可今天,面对着这个朝夕相伴,却很少交谈的老者,他却仿佛一下子不知所云起来。
  董狐颤巍巍地俯伏在地,恭恭敬敬拜了六拜:
  “臣特来就死。”
  许多近侍多年来终日和董太史晨晖相对,却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今日开口,却出语如此,不觉都是一惊,黑臀更是浑身一震:
  “太、太史何出此言?太史寮失火、非、非太史一人可救……”
  董狐直起身子,双目炯炯有神:
  “臣职司史官,史寮失火,臣固当诛,不过臣罪之尤,却不在此。”
  他慢慢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新绛城里那些童谣,是臣传出去的。”

  众人闻言大惊:史不泄言,本是中原礼仪之邦自古相传的礼法。
  “你、你!……”
  黑臀剧烈地咳嗽着,颤抖的右手又紧紧握住了剑柄。

  董狐静静地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神情安详平和:
  “史不泄言,泄言者死,这个臣是知道的。不过臣第一次泄言,却不是这些童谣,而是在昨夜,在太史寮内,在火起之时。”
  黑臀的神色忽地变了,苍白的脸色,一下涨得通红:
  “你、你!……”
  董狐也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火起之时臣好像一下被什么人击昏,醒来却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雪地上,但臣知道,有人看了太史寮里的汗青竹简,而且只看了他想看的那一部分。”
  “臣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被他看见的记载就会被传遍新绛城,传遍整个晋国,甚至传到周天子那里去,因为想看汗青的人,要的无非就是这些。”
  “所以臣决定编这些童谣传唱出去,因为那一句话固然是汗青所载,却绝非汗青的全貌,既然国人们将要听到那一句,就不妨让他们听到完整的史篇,反正泄言者死,泄一句和泄一篇,罪过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凝住了,适才炯炯有神的老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黑臀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吐不出。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立着,任纷飞地雪花,模糊了他的眉眼须发。

  “他、他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近侍,如梦初醒般地惊叫起来。

  雪,依旧纷纷。

  阿季赶着牛车,慢吞吞、吱纽纽地驶过雪中冷清的新绛街市。车上,董狐僵硬的身躯,裹着那条破旧的絮被。
  “为父早就备好了棺木,就放在宗祠的院中。”
  这是董太史进宫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童谣,被凛冽的北风吹起,弥散在新绛城的大街小巷里,便如这纷纷扬扬,总也不停的漫天雪花一般。

  “臣虽死,史职却活着,汗青上的每一篇,每一句,每一字,都会活下去,比臣,比主公,甚至比晋国,都更长久地活下去。”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童谣,似凛冽的北风,无遮无挡地直灌进黑臀的耳朵里,他猛地一趔趄,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四)汗青

  丧车,又是丧车。
  六佾,戎路,千乘仪仗,辚辚碾过新绛的街市,在满地白雪上,深深印下大片大片的车辙和脚印来。
  “晦气,真是晦气,今年冬天这是怎么了?相国死了,现在国君又薨了,前些日子好像还有个太卜也、也……”
  阿大适才一直挟着菜筐子跪伏在路边,直到车声已远,方才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掸着新制黑色丧袍上的雪,一边嘟嘟囔囔着。
  “错了,不是太卜,是、是……”阿大听得是同坊三老的声音,急回头看时,却见老头儿跪在不远处,须发上沾满了雪花,正气喘吁吁地竭力从地上爬起来。
  “三老叔,您也真是……”阿大急忙过去搀起,帮他捶打着腰腿。三老兀自大口地喘着,音腔里却回复了几分往日的权威:
  “你这小子就是不长进!什么太卜,腊月死的那个是本国的太史,记住了,是太史!叫、叫什么来着……”
  “唉!”不远处的饭肆,一个士子模样的客人轻喟道:“这个冬天咱们晋国着实有些邪门,喏,你们看,国君新丧,称病已久的大司寇屠岸贾便亲自跣足扈从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病来。”
  三老扶着阿大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坐下,正要答话,却听街角一片喧哗,几簇车马风一般卷过,倏忽不见。
  “赵同、赵括、赵婴,很久没见到赵家的人这样招摇了,自从……三老叔,那年也是大雪罢?”
  三老呷一口热水,不答,只幽幽叹了口气。
  那士子点点头:“前些日子,新绛城里突然传出好些童谣来,唱得都是当年的事情,不知你们听到没有?”
  三老微微颌首,阿大却摇头:
  “没听过,听过也不知唱些什么,先生,您学问大,不妨学几句让我开开眼。”
  士子掿起一根筷子,做势欲唱,却又止住了:
  “这……不唱也罢,反正我也记不清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阿大连连点头,抄起菜筐,挟在腋下:
  “先生说得是,先生说得是,这些劳什子,总比不得我的菜要紧。不过,今年冬天实在是有点……”
  三老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茫然看着漫天飞雪:
  “那又如何呢?这该是今年新绛城里最后一场大雪了罢?”

  城外西山一座草寮前,阿季面无表情地看着山下的旗鼓仪仗,他的丧袍已经破旧,他的身子不住瑟缩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卷竹简。
  他正在为亡父守庐,三年之丧,自天子至士人概不能免。
  这些日子他读了许多书,除了史书。
  史书本来不是谁都能读的,但他可以,因为太史之官,历来都是父子世袭的。
  可是他不想做史官了,因为这是亡父的遗命:
  “史书贵直,可……唉,良史便如同良剑,虽直,却仍然是谁都可以用来杀人,什么人都可能被它刺杀的,杀的是好人歹人,却和这把剑是否良剑没什么干系了。”
  “可、父亲,您……”
  “孩子,话虽如此,直笔不可少,更不可无,为父如此,是无悔的,不过,三年之后,你当归田耕读,万不可袭做史官,记住,这是为父的遗命,还有,还有……”
  一阵寒风卷着雪珠,打散了阿季的回忆。
  他定了定神,摩挲着手里那一卷竹简。

  “这、这不是真的!赵家不是还……”
  “这当然不是真的,可未必没有力量,你记住,在这世上,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真话都比假话有力的。”
  “可您、您是……”
  董狐正色道:
  “我生前是史官,死后不是;我是史官,你却不是。”
  他忽然笑了,第一缕曙光,透过飞雪和窗棂,柔柔地洒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为父早就备好了棺木,就放在宗祠的院中。”

  雪花盖地,彤云漫天,原本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丧车仪仗,也已被风雪泯灭无痕。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阿季轻轻哼了几句童谣,忽地瞥见董太史的坟冢,马上止住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坟前跪下,轻轻拨开坟头的积雪,抚摩着露出的荒草黄土:
  “安息罢,爹爹,这该是今年新绛城里最后一场大雪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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