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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藿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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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将弓弦慢慢拉开,直至满月般,然后眯起右眼,假想着隔河田埂上的柳枝是目标,虚拟的箭飕地便射了出去。控弦的指力渐渐卸去,故此也便听不见铮的一声弦响。 已经多年没有抡枪舞剑,手居然还未曾生疏。“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他低吟了一句,内心不免感触起来。早在少年时代,学了一身的武艺,却无奈生逢盛世,一无用处。此时遇着内忧外患纷起,是报效君国的时候了,盛年却已所剩无几。 说来娄东地处江南,自古便是鱼米丰茂的富庶之乡,照理一例崇尚儒学,一如诗中所咏的那样,风土清嘉百姓驯。但实在过于近海,水路又通达,从元至和年间起就不断遭受海盗和倭寇的侵扰,不得已,地方上出于自卫,渐渐也便习武成风,虽然没出什么能征善战的大将,但比起强悍好斗来,却实在与江南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五天前,乡里盛传有朝廷的天使到来。据说是冲着伲春雷堂的青山先生而来的呀。人们在街头巷尾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说着,仿佛真有了鼻子眼般。最后连春雷堂的弟子们也都信以为真了。“知不知道?听说朝廷要请先生出山了。”青山本人最末一个听到,当时他连想也未想,就否定掉了。谑哉,若然是请桴亭先生,倒是宁可信其有的。 不料,五天后的辰时,正当他在家里揽着袖子用凿子敲敲挖挖修整一张古琴时,县府师爷带了县府大人的座轿来登门造访了。那师爷也是春雷堂的记名弟子,寒暄之后,悄悄透了些内情给青山知晓:“是内廷的陆公公想与青山先生一晤,敬请先生带上春雷琴过去。”青山盯着手里那张破了的古琴半天,方才回过神来。慢慢放下了袖子,将琴上的木屑掸去,心想,这么说来,那谣传竟是真的了。 究竟是带春雷琴去呢还是梨花枪,他不由踌躇起来。说起琴事,他原只是闲来消遣解忧,虽然曾师从过星源先生和渭川先生,在琴学上也颇有天份和造诣,但毕竟不是什么报国之道。只是,梨花枪久不操练,此去若真施展,难免有生疏不到的地方,反倒不美。师爷看出了他的心事,说:“在下这里先行恭喜先生了。先生此去不妨以琴传心,将报国的心事诉诸琴声,不知意下如何?”青山想了想,也便听从了师爷的意见,去里面换过精洁衣衫,带上自己的春雷琴,出了家门。 这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四发生的事,江南的上巳节才刚过完,桃李菜花开得正盛。 二 是在县学那边会的面。 晨光中,临水的紫藤长廊一侧摆着有名的河豚酒宴。藤花此时正开到十二分,花架下的地面上已积有紫雪般的落花。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含笑坐于上座,见了礼,方知此乃内廷的司正掌印太监陆符陆公公。 “下官久闻青山先生大名,想不到一直隐没于民间,真乃朝廷的疏忽啊。”司正老太监如是款款而言。青山听罢,自觉惭愧:“公公过誉了,在下一介布衣,才疏学浅,若然真能为朝廷效犬马之力,便马革裹尸,又有何憾?” 这老司正原本是个温文风雅之人,于是渐渐从诗酒琴棋说开了去。在春三月花团锦簇的节气里谈论诸如雪月风花的话题,原也是恰切当令的。青山几次想上诉自己的报国之志,怎奈无处置喙,只得顺着话题泛泛而谈。县府先前还担心青山不懂官场应对,如今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了。 酒过三巡,老司正微微招了一招手,随侍的小太监随即奉上一张七弦古琴。老司正双手抚了抚琴面,脸上露出由衷的欢喜之色,只稍稍调了一下琴轸,试了试弦音,便洋洋然地弹起了阳春之曲。青山对于琴艺有天然的爱好,不由竖起耳朵聆听,但老司正的琴技也并非十分高明,只是清朗迂缓而已。一曲奏罢,老司正推琴而笑:“今日与青山先生言谈甚欢,一时兴起,倒教青山先生见笑了。下官久闻青山先生乃是吴中琴艺高手,可否一聆妙奏?” 这样倒是不便谦辞的了。青山也算有备而来,取出春雷琴,将弦调作蕤宾调,弹起了《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才弹了几句,老司正便露出微微的失望之色。一曲奏毕,便缓缓说道:“古琴之音妙在清和迂缓,过于激烈则失之雅正,久闻青山先生的《汉宫秋》妙绝吴中,何吝一奏?” 尽管在这个时节弹奏《汉宫秋》与春三月的气象全然不符,青山还是拂去了飘落在琴面上的紫藤落花,校轸换作无射调,弹奏了一曲汉宫秋。 三 “好,好,果真名不虚传!青山先生此曲有秋之清朗而无秋之寒郁,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尽得琴曲之清和雅正。”老司正大为赞叹起来,“若是进得京师,圣上亦必大加赏爱。” 青山听得如坠雾中。县府看出他困惑,出来解释了一番。原来这老太监是内府二十四衙门中钟鼓司的司正,钟鼓司历来掌管内廷音乐,当今的崇祯帝雅好七弦琴,但凡有了难解的军国大事,常常令乐人弹奏琴曲以消烦忧,其中尤为属意《汉宫秋》。老司正此次前来江南,正是奉旨寻访民间的琴艺高手。 原来如此。 青山不由苦笑起来。原先还误以为是为他的那一身武艺,想来也是,桴亭先生无论就韬略还是武学都远胜于他,朝廷都不曾重视,怎么就轮到他这个人了呢。原本还想竭力推举一下桴亭先生,如今看来不必了。 究竟去是不去呢?老司正神气和蔼地看着他:“圣上亦是一个爱才的人,青山先生此往京师,必得圣上重视。”“必得圣上重视”几个字在青山心里有千钧之重。沉默了片刻左右,青山释然了。既然随侍皇上数十年的人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可拒绝的。于是一口应承下来:“多谢公公抬举,青山岂有他议。” 心中却是另有打算。 回去时已是垂晚酉时,夕阳西下,沿河屋舍的烟突中正炊烟袅袅,路过人家灶堂门口,听得见灶屋里炒菜的铲刀响。弟子们一直候在门口,看得先生归来,个个笑逐颜开,连街坊邻居说话的态度也分明恭敬起来。正如家中的小长年向人吹嘘时所说的那样,有了这件事,今后说起伲春雷堂来谁会不敬重几分呢。 他却是上了心事,去后河边的乌桕树下练了一趟梨花枪,两百斤的硬弓也还拉得开来,但毕竟不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了。末了擦了汗,匆匆吃了口饭,便提了灯笼动身前往桴亭先生府上。 四 待致和塘波面上泛起微淡月色的时候,青山从桴亭先生处回来了。 桴亭先生与青山也算有半师之谊。桴亭先生年轻时曾拜敬岩翁为师,研习武艺,尤擅骑射及枪法,青山素闻桴亭先生之名,经常前往讨教一二,偶尔也会谈论起兵法。桴亭先生自是知无不言,在青山的眼里看来,反倒觉得桴亭先生深不可测了。 桴亭先生听罢青山的想法,建议说,与其鲁莽进谏,不如定一个进退之计。“待见得今上,若是可谏之人便谏,若真如传说中那样是个刚愎之君,则可全身而退。”他取出当年西铭先生所拟的复社万言书给青山看过,不由得抚今伤昔。“西铭兄当年错看了座师周延儒,以为是有为之臣,结果枉害了性命,复社随之也如大树失根般地零落了,反倒便宜了那班误国之臣。”桴亭先生对此痛心疾首,再三而言,“当今时事,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挽回,青山兄万勿率尔行事,切以全身为上。” 两人又相与商议了一会儿关于万言书的内容与写法,约了明天再见。 青山打消了原先的念头。本来他准备抱着与家人诀别的想法进京谏君,如今却开始指望起崇祯帝来,他想,喜欢七弦古琴的君主,应该不会暴戾到哪里吧。出了桴亭先生家门,心头轻松了许多,便随手拗了一枝开在菜园边上的桃花,踏着初四的月色回了春雷堂。 第二日未时的时候,老司正居然亲自来春雷堂拜访了。在正厅中静静坐定下来,长桌上摆上两盆初开的鱼枕素,泡一壶雨前新茶,便开始畅谈琴艺。说来老司正也是琴中高手,见识颇广,为人平易,倒是长不少见闻。偶尔说起当今圣上的琴艺,老司正面含微笑,一如老妇人般的妩媚:“圣上日理万机,每日却以听琴为修身养性之道,亦以抚弦度曲为能事,曾道无肉使人瘦,无琴使人忧,正是所谓的不可一日无此君啊,内翰芝仙供奉长于七弦,尤擅《汉宫秋》,故此深得圣宠。”青山有些疑惑:“圣上何以独喜《汉宫秋》?此曲悲怨悱恻,寂寥清冷,似乎过于萧瑟了。”老司正闭起眼沉吟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先皇太后擅弹此曲吧,当然,这只是下官私下揣测圣意,罪过罪过。”应该是真的吧,青山暗地里想象崇祯帝,今年三十三岁的圣上想必也是一位性情中人。 五 看过皇历,四月十五是宜出行的吉日,故此议定了十五日进京。老司正闲来仔细拜读了青山所著的《溪山二十四琴况》,内中以和为琴之首要的说法,也正是老司正数十年来的体会。越往下看,越觉琳琅满目,识见非凡,心下大惊,想这青山实乃是千古以来不世出的琴学大家,心头不由油然生起敬重之意。 另一方面,他自觉觅得了这样一个琴学奇人,堪比古之伯乐,自是欢喜异常,每天皆要过访春雷堂一回。一壶茶,一张琴,有时也与青山说起一些关于崇祯帝的琐事,指点他将来在廷上如何应对立身,以及京中的诸多人际与时事等等,诸如此类。 待到四月十五,与桴亭先生所拟的万言书也已写毕,整整五十幅纸,青山仔细誊过,收藏了起来,待到了京师,但凡有万一的机会便呈上崇祯帝。临行那天,家人弟子及乡邻一路簇拥着送至盐铁塘,争相祝辞:“先生,此番进京,万请保重。” 此时盐铁塘堤上一株杨柳一株桃,红霞翠雾相间着,正是一年春好处。桴亭先生也来卖秧桥下相送,道:“青山兄,一路顺风。” 吹的是徐缓的南风,待船驶进了运河,张起帆来,这船速就快了。这样的话,用不了两个月就可以进京了吧。本来青山是布衣,不便与老司正同船,但老司正与青山说得投机,一定拉了他与自己同船。 五天后,船行刚过南京,到得一处小驿,隔着芦丛柳岸,望见官道上尘土四起,青山在船头远远见了,莫名觉得悲哀起来。再行了几日,到得垂晚,斜阳中傍了一处水驿,却见驿中乱糟糟一片。老司正在舱内看不过去了,便着人上岸去询问,不料小太监却惊惶失措地拿了张邸报回来,指着邸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司正接过邸报看罢,双手哆嗦不已,腿一软,一下就北向滚倒,老泪纵横,伏地痛哭起来。 闯贼攻破京城,圣上十九日驾崩了。 青山一生都记得那日。当时已抵淮河平原,一派苍茫落日中,一字一字把邸报读了。泪水刹时汹涌而出,他当场放声号啕,竟不能自抑。 六 青山的晚年是在穹窿山度过的,那时已是康熙元年了。 顺治年间,因他参与了沿海的反清军事,被清廷通缉了,不得不去偏僻之地逃亡。穹窿山曾是当年孙武隐居之地,除了樵夫几乎人迹不到。他在山坳的竹林中筑了几间茅竹屋,取名大还阁。说起来,这还是旧琴堂的名字,当初的春雷堂在明亡后便改作了大还阁,取还我河山之意,如今是早已被焚毁,不复存在的了。乱世里,弟子们也纷纷作了鸟散。青山对此并不在意,说:“只要我人还在,大还阁便在。” 他的晚年完全致力于琴学,重新修订了《大还阁琴谱》、《溪山二十四琴况》及《万峰阁指法秘笈》。有人揣想,青山先生当年虽然未曾入得京师,但无论如何,崇祯帝于他是有知遇之恩的。当初设若真的入了京,一切想必也不会尽如人愿。但正因为不曾入京,一切皆可以往好处设想了。对于青山先生而言,晚年之所以在琴学上倾注全部心力,怕也是作为报答崇祯帝的一种方式吧。 那穹窿山离苏州城并非很远,一天之间便可以往返,故此青山那时与时局人世也并非十分隔绝。一开始他还对南明抱有希望,但传来的一直是不利的消息,渐渐他也知道复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心就这样慢慢地灰灭了。纵然一向是习武的身体,但在反清军事中受过重创,山中的日子又十分清苦,日渐现出了老弱之态,断断续续地卧床也有半年了吧。一天早晨,他起了床,独自坐在窗口的竹荫下,弹起了《忆故人》。此时,他已是双鬓尽白的老人了。回想起来,当年的朋辈殉国的殉国,逃亡的逃亡,连桴亭先生也从此失去了消息,不由得不老泪纵横。 弟子明真从外面归来时,看见先生将竹阁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内焚过了香,自己换过了精洁衣衫。正吃惊着,却见先生端坐琴前,抚了一曲《汉宫秋》,琴声激越悲切,如泣如啸,一反往常的清幽寂寥。 曲毕而终。因为那时是在深山中去世的,没有记下确切的年份。弟子明真在老来时回忆说:“临终时先生曾口吟:‘是处青山可埋骨。’”这诗句正应了他青山的名。想必,在亡国之后,他早已把生死看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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