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
(友人)陶短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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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更

  这是今年新绛城里的第一场霜。

  地上,薄薄的一层白;周围,厚厚的一片黑。
  远远的,不知谁家的狗,冷不防颤抖着嘶叫了一声,鉏麑不由得一个寒噤,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他的心陡地一紧,急忙稳住身形。虽是初霜,树上的枯叶却依旧很密,夜色中,巨大的树冠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突然刮过了一阵秋风。
  他轻轻吁了口气:凭自己的经验,他知道,屋里的那个人是不会发现自己的。

  “你的轻功这样好,如果去偷寻常商贾富户,根本不会失手。”
  鉏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失手,也是在初霜之夜,也是在这样的卿士朱门。
  “我这样的人,怎肯去偷那些寻常人家?”
  他凌空蜷缩在绳网中挣扎不得,却偏偏迎着熏灼的松明子,努力睁大双眼,直瞪瞪地望着檐下那个肥胖无须的卿士。
  那卿士笑了:
  “不错,不错,你真是个很特别的飞贼,可再特别的飞贼,终究还是飞贼,来人!”
  几重深院,喏声夹杂着回响,正不知应者多少。
  鉏麑惨然一笑,紧紧闭上了双眼。
  “放下来,给他吃饱喝足,然后带来见我。”

  这是间密室,两张座席之外,惟有一灯如豆。
  “你好名。”
  那卿士面无表情地平视着他。
  他咬着嘴唇,默然。
  卿士忽然笑了:
  “可惜你选错了行,贼是不能出名的,事实上,越出色的贼,越不出名。”
  鉏麑仍然咬着嘴唇,但脸色已有些变了:
  “我叫鉏麑。”
  卿士微微摇头:
  “这不重要,反正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即使知道的,比如我,也会很快把这个名字忘掉的。”
  鉏麑默然,脸色更苍白了。
  “但我现在有个机会给你,如果你帮我做成一件事,你将一定会出名,会很出名,一定。”
  卿士忽地双手撑着座席,身体一下子前倾过来,一双眼睛灼灼放光:
  “你必须答应我,你别无选择。”
  鉏麑的嘴唇咬破了,血珠一滴又一滴,滴在座席上:
  “我这就去。”
  卿士又笑了,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
  “不是现在,你现在的身手,可以进得去,却无法做的到。”

  后来他知道,这个卿士叫屠岸贾。

  从那以后,又过了多少日子?

  鉏麑想不起来,因为自那天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天日。那暗无天日的大黑屋子里,和他相伴的,除了时隐时现的一群蒙面人,就只有一把剑,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直到几个时辰前,他才又见到已有些陌生的夕阳,和屠岸贾那张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我刚刚试过你的剑法,晋国能胜过你的剑客不下五百人。”
  他的声音很冷,面前的鼎却呼呼冒着热气。
  “多吃些,一定要吃饱。”他顿了一顿,脸色和悦了许多:
  “但能飞过三重三丈高墙而不被发觉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
  他双手一翻,几上多了个漆匣子,匣子里盛着一口剑,一口黑色的剑,幽幽的没有半点光泽:
  “现在是二更,五更之前,你必须潜入相国府待漏阁,取下相国赵盾的首级。”
  “不论成功与否,你的名字都将与相国并称。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拒绝。”
  鉏麑一言不发,大口嚼着从鼎里捞出的牛肉,良久,他长身而起,黑剑已无声在手:
  “找人带路。”

  天上仿佛有些月亮,地上仿佛有些霜。
  “不论得手与否,都不要回到这里来。”
  在他跨出门槛的刹那,屠岸贾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身后响起。
  鉏麑不答,大踏步走进月色之中。

  地上,薄薄的一层白;周围,厚厚的一片黑。

  “这是今年新绛城里的第一场霜。”
  带路的人笼着大袖,头也不回地嘟囔着:
  “相国府有五重院落,待漏阁在第三重,相国每逢望日,三更待漏,五更入朝,你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得手,记住,不能早也不能迟。”

  相国府,第三重,三更。
  待漏阁的灯光果然亮了,仿佛树下水潭里,倒映出的那轮融融秋月。

  (二)待漏

  待漏阁的灯光果然亮了,仿佛树下水潭里,倒映出的那轮融融秋月。

  “你不会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所以,动手之前一定要看清楚。”

  他当然看得很清楚,做飞贼的时候,他曾经隔着七重纱漫,把反砧上金杯的数量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辨得出杯柄上铸的三足乌。
  “赵盾,年约50,紫面长髯,朝服冠冕,微胖;赵穿,年30许,高挑身材,白面无须,好簪花绣服……”

  鉏麑的手下意识地触到剑锷,那柄无鞘无镡,更无半点光泽的剑,就绑在自己的左臂。
  夜色中,巨大的树冠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突然刮过了一阵秋风。
  鉏麑突然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他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镇定下来。
  堂下的烛火越发明亮了,仿佛自己久违了的太阳。
  “你将一定会出名,会很出名,一定。不论成败与否,你的名字将与相国并列。”
  可是,自己还能见到久违的太阳么?不论成功与否?

  “梆~梆~梆~”
  四更了,树下水潭里,月影已开始朦胧。
  “相国每逢望日,三更待漏,五更入朝,你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得手,记住,不能早也不能迟。”
  必须动手了,现在。

  “穿弟,你这几天神色总是犹犹豫豫的,一直想问什么罢?”
  就在鉏麑的右手再次笼住剑柄时,待漏堂里端坐的赵盾突然开口了,声音也许并不高,夜深人静,却能传得很远很远。
  鉏麑握剑的手不由得松了:能让国君女婿犹豫几天的问题,他实在不舍得不听个究竟。
  “记得当年贾季说过,先叔父如冬日的太阳,让人人感到温暖;而您却像夏天的红日,令人人感到灼热刺痛,小弟一直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
  鉏麑的瞳孔一下张大:这几句话,二十年来,差不多每个晋国人都听得耳朵生茧。贾季是文公老臣,又侨居翟国,说话无所顾忌,听到的人当然会很多。
  可是又有几个人,有机会亲耳听见赵盾自己的解释呢?
  他紧握着剑柄,竭力竖起了耳朵。
  树下水潭里,月影随风,轻轻地搅动着。

  “穿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问你,先父的主公,是哪一位国君?”
  “是先君文公。”
  “那么我的主公呢,比文公如何?”
  “这……”

  鉏麑的心不由得一跳:当今国君,猜暴玩虐,刑赏任意,不乐朝政,专事游乐,已到了人人嗟怨的地步。
  堂中,赵穿仿佛有些激动,赵盾却朝服捧笏,端端正正地坐着。他们的声音也许并不高,夜深人静,却能传得很远很远。

  “治国之道,必须有人施仁,有人任谤。文公贤明,自任其谤,先父自然可以宽仁相济,以成其名;现在的国君富于春秋,任性恣意,若无人肯任谤,济以猛药,纠以威肃,则朝无纲纪,国将不国啊!”
  “可是,”赵穿忽然站了起来,“兄长如此行事,朝野之谤,集于一身,于国则吉,于家则凶,于我赵氏,则血光之灾,或不过五步而已。”
  树上的鉏麑一凛,几乎掉了下来。
  烛火下,赵盾的身躯却巍然不动:
  “唉,我岂不知,只是赵家累世晋臣,我又身荷重任,何忍避之?”
  “这……”

  不知不觉中,鉏麑的手心早已湿透。
  “不论成功与否,你的名字都将与相国并称。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拒绝。”
  自己的名字,难道就这样和相国并称?
  “不论得手与否,都不要回到这里来。”
  我不会回去的,我可以回去做贼,做个无名的小飞贼。
  堂下的烛火越发明亮了,仿佛自己久违了的太阳。
  对话在继续,他们的声音也许并不高,夜深人静,却能传得很远很远。
  不知谁家的鸡,清脆地叫了一声。

  “那么,兄长今天还要入朝么?国君和屠岸贾也许会……”
  “我身为相国,焉能畏此?再说,卿大夫从容论道于朝堂者,职也分也,谁敢胡来!”
  赵穿忽地一声,坐到赵盾身边,仿佛尽量压低了些声音:
  “虽如此,兄长也须防范逾墙錾穴之徒。”
  虽是压低了些声音,树上的鉏麑却听得真真切切,他的眼前顿时轰地一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不知谁家的鸡,清脆地叫了一声。
  他定了定神,把身躯伏得更低。
  树下水潭里,月影已渐渐得淡了。

  “这……君子以直以方,就算政见不合,当廷争,当几谏,不会做这些勾当罢。”
  “兄长太忠厚了,兄长一日在朝,这些人一日如芒刺在背,不除掉兄长,他们连饭,怕也是吃不下的。”
  赵盾默然,鉏麑也默然。

  “你如果能干成这件大事……几年了,我们大人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这是他在黑屋不见天日时,那些神秘来去的蒙面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不会,决不会,他们就算想杀我,也该堂堂正正,引矛援弓,鸣鼓而攻,稍有人性者,又孰能为此龌龊!”
  鉏麑的脸,赵穿的脸,一下子都红了。
  “兄长,您……”
  “别说了,我不信,绝对不信!”

  鉏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堂下红烛熊熊,仿佛一点点融化着他的心。

  “您、唉,小弟要怎样讲,您才会信我一次呢?”
  “不,我不信,除非现在就有个刺客……不,决不会,我绝不相信。”

  赵盾仍然端端正正地坐着,朝服象笏,在烛火下泛着庄严的光芒。
  鉏麑的身躯一动不动,心里却如波涛汹涌。
  “喔喔喔~~~”
  不知谁家的鸡,又清脆地叫了一声。
  五更了,树下水潭里,月影已若有若无。

  “相国每逢望日,三更待漏,五更入朝,你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得手,记住,不能早也不能迟。”

  (三)天明

  天色渐渐地泛白了。
  鉏麑的身躯一动不动,心里却如波涛汹涌。
  不能再伏下去,天色一亮,一身黑衣的他便会昭然于众目,他将仍然是一个贼,一个出了名的飞贼。
  “贼是不能出名的,事实上,越出色的贼,越不出名”
  他的身躯突然一长,纵身跃起,宛如划破平明苍穹的鹞鹰。

  待漏堂里,赵穿的身躯猛地一震,旋即握住了剑柄,脸色也已变得苍白。
  赵盾仍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脸色平静如水。朝服象笏,在烛火下泛着庄严的光芒。

  鉏麑的双足稳稳踏在水潭边一块青石上,手中黑剑,黝然无光。
  “梆~梆~梆~”
  五更,天就要亮了。
  他望着堂上的烛火,烛火熊熊,仿佛自己久违了的太阳。
  他默默叹了口气:再也见不到了,那久违的太阳了。

  “我乃鉏麑,奉屠岸贾之命刺杀相国,感相国忠义,不忍下手,本想潜去,然鉏麑虽不忍于此,必有忍于此者,唯恐相国不信,疏于防范,致为龌龊人所害,故死于此,以报君子之直。”

  黑剑幽幽划了个圈,无声地刺入鉏麑自己的胸膛。
  在他倒下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千百年后,人们或许真的会将我与相国并称,或许。”

  天色终于亮了,第一缕朝阳,温暖地洒在水潭中,洒在鲜血殷殷的青石上。
  赵盾始终端端正正地坐着,脸色平静如水。朝服象笏,在烛火下泛着庄严的光芒。

  “来人,把他埋在青石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赵盾突然站了起来,慢慢整理着袍带:五更了,要上朝了。

  “这个、这个刺客,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赵盾的双手已经攀住车轼,却突然顿住。
  “他叫,嗨,管他叫什么,反正他已经死了。”
  赵穿轻松地一笑,轻轻托着堂兄的腿,帮他登上驷乘。

  “他叫鉏麑。”
  三重院内。
  大树依然,潭水静静地反射着阳光,待漏堂的烛火,早已熄灭了。
  提弥明端坐在屋顶上,身上披着薄薄一层霜花。
  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两个多时辰了。
  他的手里,紧扣着一张弩,弩机大张,弩箭正对着潭边树顶。
  他是相国府第一武士,他的弩箭,从没有虚发过一次。

  “这家伙能潜入三重院子,倒也了不起,可是他居然没发现,潭水可以映出他的倒影,这还罢了,不过你伏在他对面房顶一个半时辰,他居然也一无所见,哈哈,哈哈。”
  这是赵穿临行前,仰着扭曲的笑脸,对一直端坐在屋顶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提弥明抚着弩机,脸色肃然: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凭他五百多战的经验,他知道,对方是第一次行刺;凭他五百多战的经验,他更知道,当一个第一次行刺的刺客专注于目标时,于周围的一切都往往会浑如不觉。
  至于赵穿如何在他双目灼灼下设法通知了自己,那个刺客就更不会知道,相府的秘密,不是谁都可以弄懂的,甚至他,提弥明,也多半不懂。

  朝堂。
  直到赵盾的身影从殿角消失,屠岸贾的脸上才敢浮出那久郁心中的沮丧:
  “臣无能,臣……”
  晋君懒洋洋地伸了伸手臂:
  “罢了罢了,这次杀不成下次杀,只是又要听这老家伙数日絮叨,败我玩兴。”他突然神色一肃:“这事不会走漏出去吧?”
  “主公放心,那刺客是个无名飞贼,他的死,不会有人在意的。”

  殿外,赵穿全身披挂,五百家甲,早已戈矛森森。
  “都收拾好了,那是个无名飞贼,他的死,不会有人在意的。”

  相府,三重院内。
  鉏麑的尸身早已深埋地下,青石上的血迹也已被小心地擦拭干净,仿佛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仿佛鉏麑这个人根本不曾存在。
  阳光灿灿,宛如黎明前待漏堂熊熊的烛火。

  提弥明默默地坐在潭边,轻轻擦拭着那把黑剑,黑剑幽幽,竟无半点光泽。
  “剑是好剑,可你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好刺客。”
  他忽地站起,将黑剑砰地掷入潭中:
  “你可以安息了,一百年,一千年,你的名字将永远和相国并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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