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阿琴，出自美浓土岐氏，与有名的明智光秀大人是远亲。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从小跟着爷爷一起长大。我爷爷叫土岐玄舟，是位画师，也懂医术，算是远近小有名气的医师。

　　三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爷爷对我说：“你也该出嫁了，我帮你找了一个好人家。”于是我就嫁到了樋口家。

　　这樋口家，是堀氏的家老，而堀氏与近江的浅井家是从属关系，自己也有居城，可以称之为豪族。本来这门亲事也算不错，可惜我那短命的丈夫，才结婚半年，就在浅井和六角的战斗中负伤死去。因为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一男半女，所以在丈夫死后，我就回到了爷爷家。从此与爷爷相依为命。

　　我因为爷爷的缘故，从小就学习读书写字。后来回到爷爷家，平时就帮忙采药磨药，闲时就翻翻爷爷的医书。偶尔也能给头疼感冒的病人开几副药，还真有效。

　　就这样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没想到他突然闯入了我的生活。

　　二

　　那天，我采药回来，刚一进门，就看到有人半卧在床榻上。那个床是专门给病人使用的。我并没注意，匆匆的走进内屋。

　　本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来找爷爷看病的，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我怎么可能一一注意那些人呢？

　　但不久，这个人就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了。因为他要长期住在我们家养病。听爷爷说，那个人是织田大人送来的，是位重要的人物。所以千万不能怠慢。织田大人我知道的，就是最近占领了京城的那位大人。爷爷也是受到了他的庇护，才能在京城过得这么安稳。

　　既然是那位织田大人的手下，那当然要上心了。而且最关键的是，爷爷把照顾那个人的工作交给了我！

　　爷爷说，那位大人很喜欢读书，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时间读书。所以就让我去帮他念，让他只是听。另外，虽然说要卧床休息，但那位大人平时也不需要特别照顾，只要按时让他吃药，不要劳累就可以。而这些，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爷爷还要照顾别的病人，于是就让我全权负责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照顾人本来就符合我的天性。所以就欣然答应了。而见到那位大人的时候，我更为自己的好运感到庆幸。

　　当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好像在沉思。我就那样看着他，观察着他。

　　他面色很白，可以说是苍白，那是一种病弱的表现，但却很容易激发女人母性的天性。五官十分端正，或者可以说是清秀。但眉宇之间的那股英气，却显示了他是个十足的男子汉。这可以算得上名副其实的美男子，我心中暗想。如果他是我的丈夫该多好……一想到这，我不禁脸红了。

　　这时他好像从沉思中醒过来，抬头直看着我。我分明看到他眼神中有惊喜和疑惑一闪而过，最后剩下的只是冷静。那清澈的眼神，让人觉得没有任何谎言可以骗过他。

　　我自我介绍说：“我叫阿琴，是土岐玄舟的孙女。以后由我负责大人的衣食起居，请多多关照。”

　　他轻轻的点了下头，微笑着说：“我叫竹中重治，通称竹中半兵卫。以后就有劳阿琴小姐了。”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故事开始了。

　　三

　　我每天的工作变成围着竹中大人转。早上帮他梳洗，然后准备早饭。吃过早饭之后，就开始为他朗读他想看的书。除了吃饭和睡觉，他的时间都在听我的朗读中度过。当然药还是要喝的。

　　每次给他端来一大碗药，他都眉头不皱的一口气喝光。有时候我都觉得苦。毕竟中药熬的时候，气味已经够受了，何况是喝。但他从不抱怨。

　　随着在一起时间的增长，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变得亲密起来。我称呼他从“竹中大人”变成了“半兵卫大人”，而他叫我，也已经变成“阿琴”了。

　　有时候，读书读累了，我们就在一起聊天。

　　有一次，我问他：“半兵卫大人是做什么的？”

　　他回答：“我是个军师。”

　　我又问：“军师是做什么的呢？不是到战场上打仗吗？”

　　他笑了：“军师一般只在幕后出谋划策，很少到战场上冲杀的。”

　　我接着说：“那军师都是很聪明的人喽？”

　　他想了想，说：“只是能够看清楚时代的动向而已。”

　　“那现在信长大人要攻打哪里？”

　　“这不好说……”

　　“您不是军师吗？军师不是可以看清楚时代的动向吗？”

　　“那就暂且说是越前吧。”

　　“是朝仓家吗？”

　　“没错。”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智慧的光芒。虽然他嘴上说的不怎么确定，但从他的眼睛里，我明白那是可以肯定的事实。

　　我彻底的迷上了他。只要一刻不在他身边，我就感到心神不定。

　　而他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苍白的脸上已经开始有了光泽，平时也可以到外面走动了。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希望他一直不恢复，这样就可以一直在我身边了。

　　四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爷爷对我说，因为半兵卫大人的病已经痊愈，所以明天他就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了。我听了之后，变得非常的落寞。但这也没有办法，虽然我不希望他走，但他肯定早就希望离开这里了吧。没有一个病人不想早点恢复健康的。

　　我又来到他的房间。他在低着头看书，发觉我进来了，于是抬起头，把书放到一边。他一眼就看出我脸上的表情与往常不同，于是有些关切的说：“阿琴，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苦笑着摇摇头。像半兵卫大人那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我的心思吗？我慢慢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轻轻的对他说：“半兵卫大人，我不想您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我继续说道：“从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喜欢上您了。我想跟您永远在一起……”

　　他突然抱住了我，顺势倒在床上。而我没想到，这会来得那么突然，于是静静的任由他摆布。就这样，我们两个人结合了。

　　虽然我知道他有妻子和儿子，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心的。虽然他刚开始见我时，那眼睛里的惊喜和疑惑，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我最爱的人，终于在一起了。

　　五

　　第二天，他就离开京城，回到了木下秀吉大人那里。此后几年中，我只听到木下大人一路高升，姓氏也改为羽柴了。但关于半兵卫大人的消息却很少。本来，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喜欢太张扬的。况且现在又是羽柴大人的军师，我想，他可能会把全部功劳都给羽柴大人吧。

　　每逢天气骤变，我就会担心他会不会感冒。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弱了，可以说根本不适合做武将。那种军营的生活，迟早会把他身体拖垮掉。而且他根本不注意身体，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真希望我可以在他身边照顾他，可是他肯定会说，战场不是女子待的地方，而拒绝的。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一天他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第一次时那样，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但此时的半兵卫大人，已经与当年大不相同了。以至于我刚开始竟没有认出来。

　　他面色更加苍白了，还带着因为高烧而泛起的一些红晕。身体变得更加消瘦，眼睛深陷，一看就知道睡不好觉的缘故。他进来的时候，是被两个人搀扶，或者说架进来的。他不停的咳嗽，以至于咳出血来。

　　我看到他时，愣了有半分钟。直到他叫我阿琴的时候，我才从声音肯定，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半兵卫大人。

　　我扑了过去，趴在他身上痛哭起来。他微微的喘着，轻轻的挥了挥手，两边的士兵都退了出去。

　　半兵卫大人等我好不容易止住哭，然后摸着我的头说：“傻瓜，哭什么？我还活着啊。”

　　我一边啜泣，一边说：“半兵卫大人，半兵卫大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微微的笑着：“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那么消瘦，是不是最近都没吃饭？”

　　他笑起来，很爽朗的笑着，不过只笑了一会，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把笑容打断了。

　　我看到他那痛苦的表情，心里难受极了。赶忙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让他可以舒服一点。

　　这似乎有效了。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我的心也轻松了很多。不过这阵咳嗽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已经没有力气对我讲话了。看到他无奈的眼神，我明白了。于是把他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静静的守在他身边，看他昏昏沉沉的睡去。

　　六

　　这次他的病看来不会像上次那样容易的好了。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痛苦。因为他的病不好，他就不会离开我了。而如果这样下去，死神会把他夺走。而且听着他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刺到我心里，让我痛苦不已。我不想看到他那副样子，因为这已经不是我心目中的半兵卫大人了。可我又不能不看。只要一分钟不看着他，我就担心他会出事，会永远的离开我。我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有一次，我在他身边为他用冷毛巾敷头的时候，他轻轻的说：“阿琴，对不起。”他说话的声音一直很轻，但这次来了以后，尤为突出，大概因为气力不足吧。

　　我强作欢颜的说：“有什么对不起的？能和半兵卫大人在一起，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他闭着眼睛，像是不忍看我撒谎一样，继续用那轻微和缓的声音说：“我知道你看到我这样很痛苦，但我现在除了你，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

　　听了他这话，我心里竟然有一阵高兴。原来我在他心目中那么重要。

　　他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已经厌倦了战场，那里充满了杀戮，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我的上司不再信任我，我的同僚都不理解我，我是孤独的人。我也不想回家。因为我的妻子对我只有义务，而没有感情。我的儿子已经六岁了，却不认识我这个父亲。只有你，阿琴，才是我可以安心的地方。如果这次病可以好，那么我想出家，不再过问尘世中的事情。”

　　我一惊：“半兵卫大人，你要出家？”

　　他点了点头：“没错。如果我的病可以好起来，我就去高野山出家为僧。以前一直想这样做，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这次我不会再犹豫了。”

　　我心中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觉得，如果他真能恢复，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活着，就总有再见的机会。

　　但这次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他几乎每天都在咳血，而且晚上因为咳嗽而无法入睡，高烧使得他经常陷入昏迷。半兵卫大人，他的生命之火已经要渐渐熄灭了。

　　七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病入膏肓了。看着半兵卫大人，我的心在流血。可是没有办法，我什么都帮不了他。我只能不停的用冷毛巾替他敷头，喂他水喝，帮他揉胸口。但这些都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这一天夜晚，我又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于是赶紧赶过去。发现他趴在地上，面前有一摊鲜血。我急忙把他扶起来，拿毛巾帮他把嘴角的血擦干净。他头上全是虚汗，我一边擦，他一边出。他呼吸变得很微弱，让我以为是不是停止了。我抚着他的胸口，过了好久，他终于醒了。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过了一会，才看见我，然后用那微弱的声音说：“我明天回羽柴大人那里。”

　　我以为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明天回羽柴大人那里。”

　　我终于听明白了。但那肯定是他发烧造成的神智不清，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回到战场上呢。

　　于是我就顺着他说：“好，好。等你好了，就回羽柴大人那里。”

　　他似乎听出我应付的语气，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一样，轻轻的呼吸着。

　　我把他重新安顿好。又把那摊血迹擦干净，然后便去睡觉了。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床上只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谢谢多日来的照顾，我一生难忘。再见了，阿琴。——竹中半兵卫绝笔

　　尾声

　　半兵卫大人就这样在我的世界消失了。不久就听说他在三木城外病逝的消息。我当时感觉天都塌下来了。他就是我的天。

　　而不久之后，一件意外的事令我产生了怀疑。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贵妇，那个人就是被称为天下第一美女的织田市。而我竟然发现自己长得十分像她。我想起半兵卫大人第一次看到我时的神情，心中不禁感叹道：你喜欢的到底是我阿琴，还是只是阿市的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