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亲

　　我叫阿古，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孩。我的父亲虽然不是什么大名，但也算是一个城主，在我们那里还可以称得上是位大人物。我从小就过着那种大家闺秀的生活，没什么理想，也不需要这些。我们这里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子，大家唯一关心的，就是以后会嫁给谁做新娘。但这也不是我可以掌握的。我长得到底算好看还是不好看，自己是不觉得的。但周围的人都说我很美，大概为了讨好我父亲吧。我没见过阿市，不过听说她是这里最美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和她相比会怎么样，也没有机会做这种比较。就这样，我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十六岁。

　　那天，父亲突然对我说，已经为我找好了夫婿。我心中一惊，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这天迟早会来临的，何况我已经十六岁，已经是成人了。结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我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至少应该告诉我他的名字。我问父亲：“他叫什么？是个怎样的人呢？”父亲笑着对我说：“他叫竹中重治，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跟着他一定不会错！”听到父亲这样肯定的回答，我稍微放下心来。对，父亲从来没骗过我，他的眼光不会错的。不过竹中重治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看来还是个名人呢。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与竹中定了亲。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名字是从哪里听说的了。我急匆匆的去找父亲，问他说：“父亲，您为什么要骗我？”父亲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我笑道：“我哪里骗你了？” 我说：“那个竹中明明是个胆小鬼，您为什么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呢？”父亲问我：“你是从哪里知道他是胆小鬼的？”我说：“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啊。前段时间有人去攻他的城，是他弟弟打退了敌人，听说他那时躲在被子里发抖呢。”父亲又笑了：“有些事情，并不是想传言中那样的。相信我，不会错的。”看到父亲那么斩钉截铁，我的顾虑终于打消了。

　　二、出嫁

　　终于到了出嫁的日子，我还是多少有些担心，毕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很快就要变成自己的丈夫了，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来到了菩提山城。菩提山城是重治的居城，他和父亲一样，都是城主。

　　我来到他面前，一直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直到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向前走了，才抬起头来。我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位十分英俊的青年，虽然他的五官十分漂亮，但他的表情却很冷淡，就是一座石像。——这就是我的丈夫，竹中重治——也就是平时大家说的竹中半兵卫。

　　半兵卫和我进入起居室，对我严肃的说：“你已经听说过我的传闻了吧。”我点点头，然后说：“但我父亲说，您不是那样的人。”半兵卫面无表情的说：“忘记你父亲的话，把我当成一个没用的人。记住了吗？”我心想：他可真是一个怪人，其他人都害怕别人小看自己，可他却希望别人那么想。看来我的丈夫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呢。

　　三、生活

　　就这样，我开始了婚后的生活。那时，半兵卫十八岁，我十六岁。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即使在家里也不太讲话。所谓的言多必失吧，看来他是相信沉默是金的那种人。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讲话的人，而且从小就被教育成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丈夫的，做妻子只需要服从就可以。于是我们家总是显得异常安静。半兵卫喜欢坐在窗边静静的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云彩。我感觉他看云彩的眼神，比看我还要近一些。

　　关于现在的时局，他也从来不和我提起的。虽然我们的生活十分平静，但我总觉得整个世界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安宁，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世界还处在混乱中，而他可能就是左右这个世界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半兵卫平时表现出来的无能简直要超乎我的想象，但我知道那只是他的一种伪装，去掉那层伪装的半兵卫将会令世界感到震惊。即便如此，有时我还是有点难以忍受。有一天半夜，他从稻叶山城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难闻的气味。我帮他更衣之后，将换下来的衣服递给旁边的侍女，然后问他是什么味道。他只是淡淡的一笑，说：“没什么，被狗尿淋到了而已。”我知道他肯定在说谎，但也明白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过了两天，我问半兵卫的贴身侍卫赤丸，到底是怎么回事。赤丸刚开始支吾着不想说，最后一看瞒不过去，只好告诉我，主公那天被斋藤龙兴的宠臣浇了一身尿。斋藤龙兴是半兵卫的上司，也是我父亲的上司，他是美浓之主，却是个十分昏庸无能的人。我想他既然这样对待半兵卫，一定也不会长久了。

　　又过了几天，半兵卫突然对我说：“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你看看你丈夫的真正实力。”其实这也是我所期待的，但他到底要做什么呢？我是一无所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半兵卫那种冷静的神态，我就感到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四、夺城

　　自从那天之后，半兵卫有一个多月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做什么事了。本来十分担心，后来渐渐听到了些消息，于是更加担心了。半兵卫把斋藤家的稻叶山城夺了。那座城是斋藤家的主城，以易守难攻著称，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就在一夜将城夺走了。而且还把上次侮辱他的人一刀解决掉了。那可是我见过半兵卫最果断的一次。平时看他对什么东西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以为他不是人而是神了。这次的事件，也算的上是他一点小小的报复吧。一想到这里，我竟然会从心里感到一丝快感。能跟这样的人相遇，真的算是一种缘分吧。原来半兵卫也是有野心的人呢。他是属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类型的。这次他要大干一场了吧。

　　我正在心里为他高兴的时候，他竟然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就在他离家之后谣言四起的时候，他又安然回来了。而且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问他，你最近去哪里了？他淡淡一笑，说，出去转转，没什么。我知道，无论怎么问，他都不会说的，于是便不再追问。又过了几天，从斋藤家来了使者，不知道和半兵卫说了些什么。半兵卫就开始收拾行装。然后跟我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以后可能不能常见面了，自己保重吧。

　　看着半兵卫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的心像掏空了一样。虽然我们是夫妇，但之间也并不是非常亲近。这次的事情，我也全是听周围的侍从说的，半边卫是丝毫没有向我提起过。至于他为什么离开城，也是后来久作（半兵卫的弟弟）告诉我的。久作说，这次半兵卫夺城，本来就没有自立为城主的意思，他甚至连自己现在的城都不想要。所以还城的时候，作为条件，要斋藤龙兴不可以报复竹中家，以及和他有关的人，另外，作为惩罚，他自愿将菩提山城主的职位让给他弟弟。所以他那次就是自我放逐了。但我觉得，作为妻子，应该是跟随在他左右的，可他恐怕不希望这样吧，所以我也就什么都没有说。其实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个人了，但此时的半兵卫恐怕还不知道。

　　五、传闻

　　半兵卫就这样离开了，悄无声息的。久作成为了新的城主。城里的人们似乎没有任何感觉，谁做城主对他们来说都一样吧。但我的感觉不一样。半兵卫不在了，

　　可是他的孩子却还在。我们的孩子。在半兵卫离家几个月之后，他出生了。种子是在半兵卫夺城的那天晚上种下的。从那件事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他了，大家都把他当成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而他本来也是那样的人。我不知道半兵卫去哪里隐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在美浓的土地上了，但也不会太远，因为他还会时常派赤丸回家看看。他还是关注着这里。但他知道他的儿子出生之后，他似乎很高兴，派赤丸带来很多好东西，还带来一封信。我打开信，上面写着：虎之助。这就是他给我们的儿子起的名字吧。

　　我很高兴他还记得家里。但关于他的传闻，也越来越多，使得我变得担心了。有人说，半兵卫喜欢阿市。就是那个织田信长的妹妹，被称为尾张第一美女的阿市。而且听说阿市也喜欢他。但是阿市现在已经嫁给了浅井长政，而半兵卫也早已和我结婚。所以我认为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的。但谣言还是说的那么确凿的样子。据说当半兵卫还在斋藤家的时候，有一次被作为使者派到织田家。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阿市。半兵卫走过去，跟阿市说了一首诗，而阿市回报了他一条鱼。具体怎么回事，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吧。可是我相信半兵卫不会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情，因为他是半兵卫。

　　六、仕官

　　 半兵卫走了好久之后，突然有一天傍晚，突然回到家里来。虎之助已经会讲话，会走路了，但他不认得自己的父亲。半兵卫一把将虎之助抱起来，很高兴的看了又看，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孩子。因为从来没见到他那么高兴的样子。半兵卫逗了一会虎之助，就将他交给仕女，然后让他们出去了。这时他才面对着我，认真的说：“我回来了。”我也答道：“你回来了。在外面生活习惯吗？”他微微的笑道：“还好，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只是辛苦你了，一个人带着虎之助。”我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只要做你喜欢的事就可以了。”半兵卫听了这话，定定的看着我，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我吧。平时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总像透过我看到了外面的景色，但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看我。这样沉默了一会，半兵卫说：“我要去织田家做客卿了。”我一惊，织田家不就是斋藤家的敌人吗？他怎么会背叛自己以前的主家呢？所以不由自主的反问了一句：“织田家？”他平静的点点头，说：“是的，就是那个织田家。不过我不是在信长手下做事，而是在木下藤吉郎的手下做事。”我对织田家的人不太了解，不过听木下藤吉郎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人物，为什么半兵卫会选他呢？我的心中充满了疑虑。半兵卫又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跟你们打声招呼的。我以后就在织田家供职了，不过那边环境不是很好，你们还是留在这里，不要过去了。有时间我会回来看看的。”说完这些话，半兵卫像是留恋似的，向外面虎之助玩耍的地方忘了一下，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就启程，今天早点休息吧。于是我收拾好床铺，伺候他躺下，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进入了梦乡。

　　七、患病

　　半兵卫一走就是几年。我能做的，只有在家里照顾虎之助。虎之助长得真是有几分神似他。虽然名字叫“虎”，但事实上一点都没有武将的那种气势，相反感觉很文弱。那孩子很喜欢安静，从小就不会吵吵闹闹，一个人在一边安静的玩耍，或者是看着窗外的风景沉思。我每次看到他，就会想到半兵卫。可能半兵卫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吧。小男孩老老实实的是比较少见的，所以虎之助和半兵卫都属于稀有的种族。我就这样看着虎之助慢慢的长大，体会着做母亲的快乐。有一天，虎之助突然跟我说：“母亲，为什么父亲不来看我呢？是不是他不要我了？”我微微笑着，多么敏感的孩子！我抚摸着他的头说：“虎之助的父亲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他正为统一天下奔波，所以没有时间来看你。不过他一定很喜欢你，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孩子。我可以保证。”虎之助像是明白了一样，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会等父亲来看我的。我要成为像父亲一样了不起的人。”我说：“会的，一定会的。因为你有着你父亲优秀的血统……”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了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虎之助，他确实太像半兵卫了。长相，性格，说话的神态，最麻烦的是，他的身体也像。半兵卫以前一直被人当作很没出息的人，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长得太文弱。而事实上，他的身体也确实算不上强壮。虽然不至于一阵风就会被吹倒，但每年感冒发烧是必然会有几次的。而虎之助不幸的把这点也遗传到了。我暗暗的担心，希望这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

　　但我的担心不久就变成了现实。虎之助生病了，虽然他以前也经常生病，但这次似乎与以往不同。他高烧不退，一直说着胡话，而且最后竟然发展到吐血。我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去找半兵卫。等他赶回来的时候，虎之助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八、沉寂

　　半兵卫回来之后，一直很沉默。我看他瘦了很多，问了侍从赤丸，才知道半兵卫前段时间也在生病，而且发展到吐血的程度。不过后来修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不碍事了。没想到虎之助竟然走在了他的前面。就算半兵卫这样冷静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了。由于这件事，半兵卫跟秀吉，就是以前的藤吉郎请了长假，说要调整心绪。那边也准了他的假，于是我们又可以生活在一起了。有一天晚上，半兵卫躺在床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我到底在追求的是什么呢？权力、地位、金钱、名誉，这些我都不在乎，但为什么老天把我的亲人也要夺走？我唯一的儿子也不能给我留下吗？难道我竹中重治这一生，就注定什么都留不下吗？”说完之后，他叹了口气，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月光，不再发出声音。我突然感到十分心痛，虽然虎之助的死给了我很大的打击，但我没想到对半兵卫的打击竟然会比我还要大。因为他平时给人的感觉，是任何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对所有的事情都胸有成竹，就算在非常危险的时刻，他也会有办法制造奇迹。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奇迹吧。但现在，他也会低落，会叹气，实在令我出乎意料。这也说明了，虎之助对他是多么的重要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安慰。这时我只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他，然后从背后轻轻的抱住。可以感觉到，半兵卫稍微吃了一惊，因为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平静了下来。他大概以为我已经睡着了，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因为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在别人面前诉苦的。我们就这样静静的躺着，过了一会，我感到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们是一家人，他原来是需要我的。

　　九、重生

　　半兵卫就这样在家里过了一年半的安稳日子，而我们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大概因为这个孩子的原因，半兵卫又焕发了活力，准备回去继续他的事业。而秀吉那边也催的很急，就像母亲不在的孩子那样，急切的恳求半兵卫回去。于是，半兵卫再次出发了。他临走的时候，看着出生不久的孩子，脸上充满了父亲的慈爱，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就毅然决然的走了。不知道后面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而我能做的，当然还是照顾孩子。想着虎之助如果现在活着，已经十几岁了，于是感觉悲从中来，感慨世事无常。不过这个小儿子，长相大部分是像我的，跟他的父兄都不太相似。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也很文静，但总觉得缺少了他哥哥的灵气，而书卷气更浓厚些。后来他能够写成《丰镜》一书，大概和这与生俱来的书卷气有不小的关系吧。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因为有了这个小儿子，于是整个家里都散发出温馨的气息，不像虎之助刚去世时那般阴郁了。半兵卫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不过总觉得这次离开，似乎有些不祥的预感，希望这只是我自己的错觉吧。因为我和半兵卫在一起的时间还太短，太短。我不想就这样结束了。

　　十、离别

　　过了大概有两年时间，不知道织田家要对哪里发动战争，久作奉命也要参战。而我接到消息，半兵卫病重，在长滨城修养，于是我便跟随部队一起出发了。虽然留下那么小的孩子有点不放心，但我更放心不下半兵卫，因为如果不是病的很厉害，他是不会派人来送信的，恐怕这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见到半兵卫的时候，他果然消瘦了很多，脸色潮红，恐怕是高烧引起的。两眼像是含着泪水一样，总是很湿润。不停的咳嗽着，看到我进来，他勉强坐起来，不过这已经使他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急忙将枕头垫在他身后，他才斜倚在上面，不至于倒下去。我看了之后不由得心酸，感觉眼泪就要涌出来，反倒是他说：“没关系的，老毛病了，这次就是想见你一面。”我只好强忍住泪水，故作轻松的说：“我也很想见你啊，这么久不回家，孩子都忘了爸爸长什么样子了。”半兵卫听到孩子这个词，变得精神起来，问道：“孩子还好吧，最近天气变化大，要小心着凉……”说到这里，他又咳了起来，而且用手帕捂住嘴，我看到那条雪白的手帕，渐渐染红了……我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让他感觉舒服一点，但看他紧皱着的眉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这样受苦，实在比自己得病还要难受。但我没法代替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用自己的生命来换他的。半兵卫咳了一会，实在坐不住了，我让他躺下，安顿好之后，就一直静静的坐在他身边。他好像从呻吟渐渐沉入梦乡，但在梦里也很辛苦，经常可以听到他的呓语。我就那样坐着，看着他，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机会还会有多少，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所以我一定要抓紧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就算是他病成这样，秀吉还是很依赖他，总是派人来问战略，我那时真的想把那些人都赶走。半兵卫已经不能工作了，他是病人，而且是病重的人。可是看到他和那些人说起战略时的那种兴奋，我不忍打断他。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才那么拼命的工作吧。我在他身边照顾了他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要去前线了。我不能再跟着去，于是只能回去了。临别的时候，我们的对话十分简单。“祝您武运昌盛。”“再见了。”

　　十一、结局

　　而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那次就是我们的死别了。过了没多久，就听到半兵卫在三木城外病逝的消息。我明白，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也便跟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