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见太平记~六波罗的落花
今出川公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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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系以介绍《太平记》故事为主,兼及分析推理。因《太平记》系军记物语,史料价值远逊于其文学价值,故细节部分往往与史实有较大差异,敬请阅读时留意。

●足利尊氏上京

  江户时代有“东海道五十三次”之说,指起自江户日本桥,终于京都三条大桥的东海道,其间共有五十三个驿站(每站都是一个以住宿为主要功能的城镇)。而在镰仓时代,自镰仓到京都之间有六十三驿。驿站的数量虽多,但一般旅行者并不会每站都住。从江户到京都的路程约五百公里,正常情况下,以一个成年男子的标准步行速度,大约需要十三宿十四天即可完成东海道五十三次的旅行。

  按镰仓幕府的飞脚(传信)制度,信息从京都传递到镰仓最初需要七天时间,延应元年(1239)起缩短为四天,紧急时会更快。元弘三年(1333)赤松圆心攻击京都,後醍醐天皇自隐岐逃脱,佐佐木清高进攻伯耆船上山失败等一系列事态发生後,幕府安置在京都的六波罗探题赶紧向镰仓求援,据说这时急使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就到达了镰仓。

  然而幕府派出救援六波罗的足利尊氏(当时名“高氏”)大军,从镰仓出发,磨蹭了十九天才勉强到达近江国的镜里(现在的滋贺县蒲生郡龙王町附近)。

  镜里是六十三驿中距离京都最近的一驿。牛若丸曾在这里行元服礼(成年礼),改名源义经;战败于坛浦的平宗盛、平清宗父子,在从镰仓押送京都的途中,也是在镜里附近被斩首。坛浦决战双方大将的一兴一亡,竟然都在同一个驿站,可谓是一份奇缘。

  足利尊氏率领大军从镰仓到达镜里花费了十九天,仿佛游山玩水一般。之所以如此迟缓,因为尊氏已准备谋反,向幕府反戈一击。不管他是从镰仓出发时已下定决心,还是在三河八桥才最终决定下来,促使其做出决定的都是来自船上山的後醍醐天皇的密信。尊氏前往京都真正的用意是接受後醍醐“打倒幕府”的纶旨,他早已派出细川和氏、上杉重能二人为密使,前往船上山迎旨去了。有了这道旨,对幕府的谋反行为就名正言顺了。这道纶旨,就在与京都近在咫尺的镜里,被尊氏接下来了。

●六波罗探题

  京都六波罗方面,眼看赤松圆心的大军即将杀到,所幸同时进攻京都的千种忠显一军,还没有与赤松联络上。六波罗急于各个击破,连日遣使到尊氏军中催促。尊氏置若罔闻,大军依旧没有提速的迹象。京都对尊氏的意图起疑,传言四起。

  源赖朝选择在远离京都的镰仓建立幕府,以避开公卿特有的权谋术数,可谓是独具慧眼。但是,天皇所在的京都的重要性又是无法否定的,对于天皇及其身边的公卿,不得不加以防范。即使是在整个日本中世期内皇室实力最弱的江户时代,建幕于江户的德川氏,也依然设置京都所司代,并在邻近京都的近江彦根安置了谱代中最受信任的井伊氏。

  在镰仓时代,作为幕府的代理人而实际支配京都的南北六波罗探题,是远比江户时代的京都所司代来得重要的职位。後来镰仓被新田义贞攻破,幕府败亡在即时,幕府执权北条高时感于金泽贞将的奋战,赐予他“任命为六波罗探题”的御教书。北条氏灭亡之际,这一任命已是一纸空文,不可能实现了。但是金泽贞将非常感激,因为满门的名誉都无过于此,遂将御教书置于铠甲内,勇猛地冲入敌军而战死。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出六波罗探题的重要地位。

  六波罗探题又分作南北两探题,当时的北探题是北条仲时,南探题是北条时益。仲时是第十三代执权北条基时之子,时益是第七代执权北条政村的曾孙,都是北条一族的重镇。

  六波罗是京都的地名,位于贺茂川的东面,当时是都城的东郊。这是一个监视内里和都城的绝佳位置。六波罗探题的主要任务,除了监视皇室和公卿的动向以外,还管辖尾张、加贺一线以西的西国,从而形成与镰仓东西两分的统治形式。正元元年(1259)以前,重要事项的决策尚需仰赖镰仓;其後,国政中除最紧要的事务以外,六波罗探题都有独立裁决权。

  六波罗的设置接近于中国的陪都。例如隋、唐时的洛阳,以及隋炀帝时的江都(扬州)。又如明代迁都北京後,南京还保留了六部、太学等一系列政府机关,并拥有自己的阁僚(以文人画出名的董其昌就曾是南京的礼部尚书),成为陪都。北京被李自成攻陷,南京立即建立起了流亡政权。相比之下,镰仓幕府之速亡,原因之一就是六波罗和镰仓几乎同时被足利和新田军攻破。

  平氏得势时,在六波罗附近曾建有政厅“六波罗第”,周围满是平氏一族的宅邸。但在寿永二年(1183),平氏受源氏的压力而迁都福原时,又自己纵一把火烧尽。源赖朝入京後,在六波罗建馆,把一片焦土重新复兴起来。承久元年(1219)之乱时,率军突入京都的北条泰时、北条时房各自在六波罗进行战後处理,监视皇室与西国的探题自此始置,因为由泰时、时房两巨头坐镇,探题也就分成了南北二第。

  六波罗的地名由当地的“六波罗蜜寺”而来。梵语Paramita,汉字音译作“波罗蜜多”,或略去“多”字作“波罗蜜”。唐代时曾经将其意译作“到彼岸”。就像意译所表示的意思一样,“波罗蜜多”是“到达彼岸,完成修行”的意思。为了“波罗蜜多”,必须经历六种修行,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後的“智慧”,梵语作Prajna,音译作“般若”,因此有一本经叫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六波罗蜜寺”的名字即取义于此。“六波罗蜜寺”的开山是平安中期的高僧空也上人,他因为常年在市井教化庶民而被称作“市圣”。寺建成于应和三年(963)秋,初名西光寺,二世住职中信时改称六波罗蜜寺。寺庙的规模逐年扩大,附近一带也就自然被叫做“六波罗”了。

●名越高家战死


  在镜里接受了纶旨的足利尊氏,于四月十六日到达了京都。不用说,造北条反的真实意图仍然被隐藏着。在六波罗方面看来,到来了一支强大的援军。由北条氏拥立的後伏见上皇也给尊氏下达了征讨在伯耆船上山的先帝後醍醐的院宣。

  尊氏上京时,京都正处于恐慌之中。在摩耶山建立基地的赤松圆心军,已经突入到京都的三十三间堂附近。比睿山的三千僧兵也乘机在三条河原发难。虽然僧兵的战斗力甚弱,被六波罗的武士集团一举击退,但是僧兵们在山上燃起了大量的篝火,夜间火光远近可见,仿佛周围驻扎着大量军兵一般。京都本是被群山包围的盆地,围绕都城的山火弄得京都人心惶惶。六波罗也没有精力与僧兵集团纠缠,只得息事宁人,向比睿山寄进了大量庄园,如同战胜了还赔款一般。

  从镰仓驰援京都的,除了足利军以外,还有名越高家一军。名越高家是北条一族,三代执权泰时之弟朝时的五代孙。因为与北条直系军一起在京都行动,尊氏对谋反意图严加保密,仅仅知会了数名心腹。

  本来,足利军是大手(攻击的正军),名越军是搦手。从地位上看,大手相当于本队,而搦手只是辅助队。但是六波罗的两探题都是北条一族,硬是让名越军作了大手,足利军作搦手。对此,尊氏只是冷笑而已。

  到了大手名越军与在山崎布阵的赤松军对战的时候,赤松军向久我绳手的泥泞地带转移。相对于熟知地理的赤松军,自关东而来的名越军可以说几乎连地名都辨别不出。结果名越军被诱入泥田,全军覆没,大将名越高家被赤松军的佐用范家射杀。

  足利尊氏这时正在桂川的河滩上饮宴。不远处就是久我绳手,可以听得见呐喊的声音。砂烟扬起,谁都看得出那里在战斗,尊氏却不救援。直到得到“名越的大将战死”的消息,尊氏才下令全军出发,不过目标不是救援名越,而是伯耆船上山。

  赤松与千种的京都攻击军,在六波罗看来只是先兵,後方的基地是後醍醐所在的伯耆船上山和楠木正成所在的千早,因此授命足利攻伯耆,名越攻千早。两军分头行动,名越的苦战近在咫尺,足利却向西行,正是奉命行事。不过这时尊氏的本意已逐渐显露,足利军中的六波罗御家人们,也因为尊氏坐视名越覆亡後西进,注意到尊氏心怀二志。

  尊氏当然不会真去伯耆,他不过是要在京都的不远处集结兵力,准备作战而已。

●筱村反戈

筱村八幡宫
筱村八幡宫

  尊氏挑选的起事地点,是丹波国的筱村(现在京都府龟冈市内)。远远看见柳树下有一神宫建筑,尊氏询问村民,回答说这是八幡宫。尊氏顺水推舟:“噢,这是吉兆啊。八幡大菩萨是我源氏的庙神。就在此发起勤王的义兵吧!”于是向全军宣告举事。

  筱村本是源义家的父亲赖义受朝廷赏赐所得的庄园,後来在宇治败死的源三位赖政的首级也埋葬在此。一般士卒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但是对于源氏近缘者却是熟知的地方。这里有八幡宫,不用问村民,尊氏也应该知道的。显然这是尊氏精心计划的一个环节,为了振作士气,尊氏挑选了最佳的举事地点,而绝不是偶然的“吉兆”。

  足利军的核心干部,事前已知晓造反的本意,在从镜里去京都时,早就公然对京都周围进行了“军事性”侦察,因此对需要多少兵力可以击溃六波罗非常清楚。足利军在筱村大约停留了十天,就是在集结预定的兵力。丹波的久下时重所率的二百五十骑最早赶到加入。除了距离上相近的关系外,恐怕也是有意安排所致。据传久下氏的先祖在源赖朝起兵石桥山时,因为率先加入而获得“一番”的文字作家纹。这次是同为源氏的足利举兵,如此安排无非想证明与赖朝一样会终获成功。

  上京前尊氏遣往船上山迎旨的两位密使没有随纶旨一起去镜里,而是在与沿途的豪族,特别是源氏系的豪族联络,约好合兵的场所、日期。当时“北条的天下不会长久了”的预感早已传遍全日本,只差一个新的领袖了。豪族们为了能够继续确保自己的领地,最关心的是谁将是新的霸者。尊氏成功地利用了豪族的这一心理。

  尊氏在筱村八幡宫发表了演出效果绝佳的起兵宣言。进献给八幡大菩萨的愿文中,许以寄进田地,祈求八幡大菩萨保佑起兵成功。在《太平记》中,这一愿文所署日期是出发攻击六波罗的五月七日,而筱村八幡宫现存的愿文日期是四月二十九日,即到达筱村的二日後。对于这一现存的愿文,有人认为是江户时代的伪书。

  尊氏在筱村总共集结了二万几千的兵力,回师京都。与赤松和千种军也都取得了联络。而六波罗的大半兵力都在金刚山围困楠木正成,留守京都的兵力尚有六万余骑,却不得不分作三队,分头迎击嵯峨方向来的足利军、山崎方向的赤松军和伏见街道方向的千种军。

  足利军回师途中,还不断有兵力加入,其中应该包括从六波罗倒戈出来者和较迟赶到的豪族。抵达京都的时候,足利军的人数已经到了五万,数量上对六波罗的二万形成绝对优势。《梅松论》中描述两军在二条大宫从辰时(上午8时左右)战到未时(下午2时左右),足利军才击败六波罗军。六波罗军虽然最终众寡不敌,但是抵抗非常顽强,让尊氏很是头痛。如此看来,消灭镰仓幕府的最大功臣,恐怕既不是足利也不是新田,而是把北条的大部分兵力拖在金刚山的楠木正成。

  经过激烈的巷战,六波罗府失陷在即,六波罗的士兵纷纷开门逃亡,府内剩余不足千人。足利军在外用火箭射入,北条军在内也自行点火,六波罗府笼罩在一片红莲之中。不过大火没有把六波罗府完全烧毁,战後尊氏还将残余的六波罗府用作军司令部。

●诀别

  足利尊氏进攻六波罗在五月七日,次日凌晨,六波罗方面决定弃城逃亡。当时的战况,六波罗只剩下千骑的兵力,已经没有可能继续支配京都了。六波罗检断奉行糟谷三郎宗秋向两探题进言,趁东面尚未被包围,奉光严天皇和後伏见、花园两上皇下关东,徐图再起。

  这一策略的基础是相信镰仓方面的力量。然而,就是在五月八日,新田义贞在生品大明神社前举兵讨伐镰仓,到五月二十二日,北条高时及其一族在葛西谷东胜寺集团自杀,镰仓幕府灭亡了。六波罗残存的人们其实已经走投无路。

  当然,当时不可能知道这些,南北探题都采纳了糟谷的建议。

  根据足利方面的史料《梅松论》,故意给六波罗军留下东面的出口是细川和氏的策略,即《孙子》所谓“围师必阙”:如果将敌人完全包围,失去逃生希望的敌人狗急跳墙,己方可能因此受到极大的损害;而在包围圈上留一处缺口,敌人因为有逃生的希望,就会拼命逃跑而无意志作战。

  六波罗的残兵只有一千人,人数虽少,但都是坚持到最後,被《太平记》评价为“重义轻命”的人。除此以外,六波罗可依靠的还有在势田桥警备的佐佐木判官时信的部队,至少近江方面还是佐佐木时信的势力范围。

  佐佐木时信是宇多源氏嫡家六角氏的嫡流。曾祖父佐佐木信纲因为在承久之乱中的军功被任为近江国守护职兼检非违使,这一重职被嫡系六角氏世袭。那个护送後醍醐去隐岐的佐佐木道誉,是同为佐佐木家但是旁系的京极氏。京极氏属于幕府的评定众,主要在中央处理国政,相比起直接统治领地的六角氏,较少地域的局限性,因此才会出现佐佐木道誉那样被评为“怪物”的时代感觉超级敏锐的人。

  因为六波罗的兵力太少,自女院、皇后、北政所始,所有的女官和幼少者都没有携带,而是让她们秘密逃散了。

  二十八岁的北探题北条仲时与爱妻洒泪诀别:“往日,我一直以为无论到何处都会与你同甘共苦,但现在是非常时刻。你是女人,儿子松寿丸还小……敌人应该不会注意女人,也不知道松寿丸是谁的儿子,赶紧趁着黑夜逃跑吧,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我能安全回到关东,一定回来接你!如果我战死了,你随便再找谁托付终身都可以。松寿丸长大後,让他做个僧侣,为我祈来世之福吧……”

  仲时的妻子拽着丈夫的袍袖悲泣:“你真是薄情的人!我们母子就这样躲藏起来,谁都会怀疑我们是探题的家族。你撒手一走,我一个妇人家,只得去求助于认识的人,这样一定会被敌人搜到,松寿丸的命就……”

  《太平记》描写了这时的凄惨情景,并将其比喻作被刘邦的汉军围困在垓下,四面楚歌的项羽与虞美人诀别的场面。

  告别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言未尽,南探题北条时益已骑马到门前,高喊:“主上(指光严天皇)早已上马了,仲时殿怎么到现在还不出发?!”

  仲时不得已,推开紧偎着的妻子,上马出东门而去。妻儿的泣声,直到出门时仿佛都能听得到……

●野武士

  从京都向东,有粟田口与苦集灭道两条路。从六波罗出发,苦集灭道更近一些,因此六波罗军选择了这一条路。苦、集、灭、道本是佛教教义的根本,即痛苦(苦)、痛苦的原因(集)、消灭痛苦(灭)、消灭痛苦的方法(道),合称“四谛”。当时的日本人对玄奘译《般若心经》中的“……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可谓耳熟能详。暂时抛开佛陀的教诲不论,单就汉字字面看,又是“苦”又是“灭”,对逃亡者来说实在是深有感触的地名。

  苦集灭道上已经埋伏了大量野武士。他们不知从哪里得知或预料到六波罗的贵人们东走的情况,想趁火打劫,夺取贵人们携带的贵重物品。逃亡的六波罗军一到,乱箭立即从四面八方射来。

  深夜中不可能瞄准狙击,因此乱箭毫无目的,只是一种威吓射击。一支流矢正中南探题北条时益的颈部,他翻身落马。糟谷七郎慌忙下马,拔出时益颈部的箭,但是探题已经咽了气。黑暗中无法找到敌人报仇,糟谷七郎哭着割下主人的首级,用锦缎的直垂(一种公武通用的便服)包好,深埋在田里,然後在主人的尸体身边切腹自尽(这是《太平记》中的说法,《梅松论》的记载有所不同:时益的首级被其子带到穷途末路的仲时面前,仲时看了一眼後就切腹自尽了)。即便是探题被杀了,逃亡团一行也无可奈何,急急地奔出了苦集灭道。

  同样在遭遇马上又在山科四宫河原发生,伴随着野武士的呼啸,乱箭雨点一般飞来。光严天皇的肘部被流矢射中,陶山备中守急忙为他拔去箭镞,并吸出伤口内的血(防备箭头带毒)。闯过四宫河原後,皇太子及诸多公卿都与大队失散了。《太平记》对此只是一笔带过,但依情理推测,未必都是被野武士冲散,也有可能是自行逃散的。毕竟大队人马太惹眼,分散逃跑或许更容易一些。

  天亮时,天王团在北山遭遇了早已守候在彼的五、六百人的野武士。六波罗军中虽然有不少逃散的,但那主要都是公卿,不足千人的武士团大半都在。因此,面对于这种程度的野武士团,并不慌张。备前国的武士中吉弥八出马喝叱,威胁要通缉他们:“天子驾幸关东,谁敢如此无礼!”

  野武士不吃这一套:“就是天子,不也倒霉落难了吗?要是想从这儿过去,就把你们武士的马匹和铠甲全部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中吉弥八与野武士们扭打起来,却被按倒在地。他心生一计,对野武士说:“我不过是个兵卒,我的脑袋不值钱。要是放了我,我告诉你们六波罗殿埋藏六千贯钱的地方。”

  六千贯钱可不是小数目。与全副武装的六波罗武士团较量,能否夺取马匹甲胄,野武士们并没有自信,说不定还倒赔一条命。现在只要放过一个兵卒,就能得到六千贯钱的巨额财产,对野武士来说的确太诱人了。粗俗的人往往容易被哄骗,于是野武士们就带着中吉弥八往京都去了。

  六千贯钱的宝藏当然是中吉弥八的信口胡说,到了京都,他把野武士带到焚毁的六波罗府残迹处,指着一个地方搪塞说:“就是在这里,但好像已经被谁先挖走了,你们的运气真不好。”

  逃亡团受到的袭击主要都在晚上,天亮以後遭遇的只有北山附近的五、六百野武士,而且对方也没有拼命的意思。毕竟是六波罗的精兵,虽然在逃亡,仍然没有野武士敢与之正面较量。然而,六波罗军虽然没有被伤亡、疲劳摧垮,但因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精神非常紧张,已经成为惊弓之鸟。

  当晚(五月八日夜),逃亡团在筱原(近江国野洲郡野洲町)宿了一晚。与《太平记》的记述不同的是,《梅松论》中当夜的宿营地是观音寺,即通常所说的观音寺山。观音寺山海拔440米,山上是佐佐木六角时信的居城,位置据筱原东北10公里。

●末路

莲华寺内北条仲时等四百三十二名六波罗兵将的墓所。

  九日,六波罗军出筱原(或为观音寺),继续东行。这时尚有七、八百人。逃亡团已经引起了普遍关注,到处都隐藏着贪婪、恶意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们。预想到今天受到的袭击可能会比昨天多,六波罗军编成两队,前队约五百人由糟谷宗秋指挥,後队约三百人由佐佐木时信指挥,分别负责前後两方的警戒。光严天皇一行都安排在人数较多的前队。

  六波罗军渡过爱智川,到达摺针垰。摺针的路是从番场通向醒井的。在穿越番场的时候,遭遇了约五百人的野武士。糟谷宗秋率领三十六骑精锐向他们冲杀,野武士多是山贼、强盗、无业游民、农民等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人数虽多也不济事,当下被冲得七零八落,一哄而散。糟谷宗秋追杀到地势高处,猛一看到对面的山脉,愕然而止。

  一面锦旗正迎山风招展。

  旗下停驻着大队人马。糟谷宗秋是职业军人,一眼就能估算出,至少有五、六千人之众。而且,军队布置的场所,正是向东的要害之地。

  “这绝不是乌合之众!”糟谷想道。显然,附近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贼人,而且从对方布阵的方法看,也是职业军队的样子。如果要继续向东,就必须与这支军队一战。

  糟谷立即返回前队。这时本在後队的北探题北条仲时因为担心前队的情况而赶到前队,正遇上驱散了野武士归来却满面颓丧的糟谷宗秋。在路旁的小庙一向堂中,糟谷向仲时报告了刚才看到的情况。

  精锐八百对锦旗下的大军,虽说并非不可能突破,但是突破後至少会折损半数兵力,如何应付以後行程上的麻烦?前往镰仓的行程刚开了个头,出了近江的美浓就是正中之变中站在後醍醐一边的土岐一族的势力,再往东的远江,足利一族的吉良氏已在那里构筑了城砦。

  眼下只有等後队的佐佐木时信赶到,一起返回时信的势力圈,占据适当的城,或者可以坚守到镰仓的大军上京救援。--两人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然而,後队久久不见赶来。原来,後队接到“前队已在番场全员战死”的误报,佐佐木时信见大势已去,已经从爱智川退兵,返回京都向足利军投降(佐佐木时信後来病死于北朝贞和二年=南朝正平元年=公历1346年)。

  佐佐木时信降敌了!--後队久等不到让前队的首脑们慌了手脚,进不得,退不得,真正是穷途末路。最後,“痛痛快快地切腹吧!”仲时说。结果前队四百三十二人,绝望地在小庙中集体自杀。

  “血浸其身,恰如黄河之流;尸骸塞庭,不异屠所之肉。”《太平记》如此描写当时的凄惨情景。书中还罗列了切腹者的姓名,其中包括在船上山被後醍醐军击败而逃亡海上的隐岐前司佐佐木清高。

  六波罗军集体自杀所在的一向堂,现在是莲华寺。莲华寺据传是圣德太子开创,也称“法隆寺”。当时的住职同阿上人,在里庭为四百三十二名六波罗兵将逐一建墓,现在这些大大小小布满了青苔的石塔,还默默地矗立在原地。同阿上人还为死者作了一本名册(《陆波罗南北过去帐》),记载了一百八十九人的名字(有些人没有留下姓名)。

  《陆波罗南北过去帐》写本的开头部分。在左上角可见“越后守仲时 廿八岁”的字样。

●悬疑

  糟谷宗秋望见锦旗云云是《太平记》的记载,而在《梅松论》中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没有退路了”而已。

  现在的疑问就是,令北条仲时等人一见就彻底绝望的锦旗,究竟是谁布置的?

  《太平记》中说,是“先帝第五宫”,出家隐居在伊吹山麓,被各地的草莽、义兵拥戴为大将,在番场东面的小山峰上竖起了大旗。“先帝”是指後醍醐天皇,但他的皇子当时全部被流放或幽禁。有一种传本说是五辻兵部卿亲王宫冒称先帝第五宫,隐居在伊吹山西麓的太平护国寺。所谓五辻兵部卿,是指龟山天皇的皇子守良亲王。不过,草莽会有拥戴五辻宫为首,竖起锦旗的才智吗?即使草莽中有那样的能人,已经遁世的亲王是否会这么轻易与之为伍呢?

  作家陈舜臣认为,五辻宫在一位有实力而可信的人物的恳求下,才决定竖起锦旗比较现实,而通观《太平记》中六波罗陷落前後的形势变化,锦旗一事不像是偶然,更像是一位幕後导演的安排。这位幕後导演就是以我行我素闻名的佐佐木京极道誉。

  从《京极家谱》看,尊氏与道誉间订有密约。而京极系的文书中,促使犹豫不定的尊氏最後下决心攻打六波罗的也是道誉。不管上述是否属实,上京时尊氏必然要通过番场,而番场正是京极家所领,尊氏若在此时此地与道誉会面,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况且当时尊氏为了等船上山的纶旨,正想尽办法拖延时间。而最後六波罗军在番场覆灭,得益者无疑是当地的领主--道誉。如果这样推测,从苦集灭道开始出现的大量野武士,说不定也是道誉的一步棋子,这其实是有效的心理战。甚至连佐佐木六角时信也是道誉的前台小丑,这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六角和京极同是佐佐木氏。六波罗军东行,一定程度上依赖于时信的存在;上路以後,时信却在关键时刻离开并给了北条仲时以致命的心理打击。

  与六波罗武士集体自杀形成对比的是,逃亡团的公卿为了免于日後的处罚,纷纷在当地剃发出家。光严天皇也放弃希望,将三神器交给了五辻宫。描写这一段时,《太平记》引用了秦灭亡之际,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封皇帝玺符节向刘邦投降的故事。《太平记》的作者,每逢这种高潮时的描写,似乎有引用中国故事的癖好,如仲时夫妇诀别一段引项羽于垓下事,穿越苦集灭道一段引玄宗于剑阁事。


【参考书目】

陈舜臣《山河太平记》 平凡社
《梅松论》 芝兰堂网络资料
《镰仓室町人名事典》 新人物往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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