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见太平记~危机四伏的建武中兴
今出川公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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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1、本文试图以《太平记》故事为主线,介绍《太平记》及其相关的时代背景。《太平记》的史料价值远逊于其文学价值,细节部分往往与史实有较大差异,虽尽可能加以注释,但未足以盖全,敬请阅读时留意。特附与本文内容相关的史实对照年表供参考。
2、注解较多,分别列在每小节後。其中一部分是释义,一部分是为方便了解史实背景与《太平记》内容的差异。如觉影响浏览,可略去不看。
3、如逢有两朝年号的年份(多在注解中),如“贞治六·正平二十二年(1367)”,其格式均为北朝年号在前,南朝年号在後。

【目次】
公家一统政道
万众失望的赏功
奢靡的新政
护良亲王的失势
万里小路藤房遁世
西园寺公宗谋叛

本文相关史实对照年表

●公家一统政道 回到顶端

  《太平记》第十一到十二卷描述道,元弘三年(正庆二年=1333)五月十二日,千种忠显、足利高氏、赤松入道圆心等,相继进驻京都。消息奏入伯耆船上山行在,後醍醐帝归心似箭,不顾勘解由次官藤原光守[1]等诸卿的劝谏,即于五月二十三日从船上山出发,至六月六日还幸二条内里[2]。其时镰仓幕府已覆灭,各地的北条残余势力正相继被讨灭。後醍醐帝重祚[3]後,弃用废帝光严的正庆年号,恢复元弘年号。自此赏罚、法令皆出自公家一统的京都朝廷,《太平记》引用《帝范·务农》的句子形容万民归附:“群俗归风若披霜而照春日,中华惧轨若履刃而戴雷霆”。

  过去因参与反幕府斗争而被处分的公卿廷臣随即得以翻身。妙法院宫[4]、万里小路中纳言藤房[5]分别从流放地赞岐和常陆回京;藤房的亲弟弟,同被流放常陆的春宫大进季房时已在配所病故[6],其父宣房[7]悲喜交集,老泪纵横;被流放奥州的法胜寺圆观上人[8],与其看护人结城上野入道道忠[9]一同进京,後醍醐帝得知上人法体安康,大悦,当下赐纶旨承认结城氏的领地所有权;其他如文观上人[10]自硫黄岛,忠圆僧正[11]自越後国,纷纷归洛。笠置失陷後解官停任之人、死罪流刑者的子孙,俱各召出任用。一时间公家扬眉吐气,而那些往日倚仗幕府武威,无视本所[12]的权门高家武士,仿佛瞬间恢复了诸公卿门下的奉公人身份,“或走轩轩香车後,或跪青侍恪勤[13]前”。

  武士阶层是不满意如此现状的。《太平记卷第十二·公家一统政道事》中紧接着写道:“如今这样要是变成了公家一统的天下,诸国的地头、御家人将皆如奴婢杂人一般。很多人在想: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出现,还会出现武家掌权的世道。”

(此一小节完全据《太平记》,与史实牴牾处在注内说明)

※注
[1]勘解由次官藤原光守:藤原高藤的子孙,正二位权中纳言经守之子。“勘解由”是令外官职,主持审核官吏交替时的交接文书。

[2]二条内里是位于京都二条富小路的皇居,原为公卿西园寺实氏的宅邸。另,史实是六月五日还幸二条内里。

[3]“重祚”即已退位的天皇再次登位,是《太平记卷第十二·公家一统政道事》中的原话。但是後醍醐帝本人并不认为自己退过位。

[4]妙法院宫:後醍醐帝的第二宫,尊澄法亲王。笠置战役後被流放赞岐。

[5]万里小路藤房(1295~?):镰仓末期的公卿,後醍醐天皇的近习。旧名惟房。大纳言宣房之子。历任造东大寺长官、左大辩、参议、左兵卫督、检非违使别当、左卫门督,元德三·元弘元年(1331)任中纳言。其间支持後醍醐天皇亲政而参与倒幕运动。正庆元·元弘二年(1332)五月,因为元弘之乱的责任被幕府流放下总国(《太平记》谓常陆)。幕府灭亡後的正庆二·元弘三年五月复官。担任过建武新政权的恩赏方上卿等重要职务,因为其意见不为後醍醐天皇所采纳,于翌年的建武元年(1334)突然出家失踪,其後消息不明。一说住于相国寺。法名不详。正二位。

[6]万里小路季房(?~1333):镰仓末期的公卿。大纳言宣房的次子。正安三年(1301)十一月叙爵。历任伊势守、备前守,元德二年(1330)四月任参议兼右大辩、中宫亮。元弘之乱时(1331)在野宫扈从中宫禧子,接到笠置陷落的败报後出家,但依旧被捕。正庆元·元弘二年(1332)五月,被幕府流放至下野国(《太平记》谓常陆)。翌年五月二十日,在配所被斩(《太平记》谓病死)。

[7]万里小路宣房(1258~?):镰仓末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旧名通俊。父资直,母为八幡法印宗清之女。历任兵部少辅、春宫大进、右少辩、藏人头、参议、左大辩、权中纳言。正中之变(1324)时担任敕使前往镰仓为後醍醐天皇洗脱嫌疑,因为交涉成功,回京後一举升至权大纳言。元德三·元弘元年(1331)八月二十五日,被疑与元弘之乱有牵连而遭六波罗探题的囚禁,次年四月被宥免。极位极官至从一位大纳言。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正月出家,法名不详。

[8]圆观(1281~1356):京都法胜寺的天台宗学僧,又名慧镇。近江国坂本人。圆顿戒中兴第二祖。後醍醐、光严、光明三天皇都受他的圆顿戒,赐号五朝国师,任法胜寺住持,做到僧正。参与後醍醐的倒幕计划,元德三·元弘元年(1331),与醍醐寺文观一起假借祈祷中宫安产之名行诅咒北条氏之法,事败被捕後流放陆奥。幕府灭亡後回京再住于法胜寺。延文元·正平十一年(1356)三月一日寂。七十五岁。

[9]结城上野入道道忠(?~1338):俗名宗广。镰仓末至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其父是分到陆奥国白河庄而成为白河结城氏之祖的祐广,母为热田大宫司范广之女。受北条氏之命担任南奥州的年贡催促使,因此得以与得宗接近而扩大势力。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接受後醍醐天皇的讨幕纶旨,与新田义贞共克镰仓。得到後醍醐天皇的信任,北畠显家入部陆奥国司後即任其为奥州式评定众。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从显家进京,将足利尊氏击走九州。尊氏夺还京都,後醍醐天皇潜行吉野後,再从显家西上,庆历元·延元三年(1338)因显家败死而逃往吉野。宗广献策在奥州再建南朝势力,为实现此目的而取海路前往东国,但遭遇海难,回到伊势并病死在当地。津市的结城神社即专门祭拜宗广之灵,墓所在伊势市光明寺。

[10]文观(1278~1357):天台宗的学僧,通称小野僧正。出身不详,精通四律五论和被目为邪法的密教立川流。接受後醍醐天皇的皈依,任醍醐寺座主、四天王寺别当。元弘之乱中,因受命行诅咒幕府之法被幕府流放硫黄岛。幕府灭亡後回京,还补本寺,并于建武二年任东寺一长者、大僧正。权势大到被《太平记》批评为奢侈,但不久即随建武政权的崩溃而失势。文和元·正平七年(1352),南朝一度夺回京都时还补长者,很快又退任。晚年退往河内国金刚寺。延文二·正平十一年(1357)十月九日入灭。

[11]忠圆(?~?):镰仓末期的净土僧。据《太平记》介绍是净土寺慈胜僧正的门弟。与圆观、文观等一起为後醍醐天皇划策。元德三·元弘元年(1331),圆观、文观等的北条氏诅咒之法被发觉後,忠圆一起被捕送往镰仓。可能是其牵涉较浅,被赦罪还住本寺。

[12]本所:日本古代庄园制下的用语,最初略同于“本家”,指寄进式庄园中接受“领家”寄进而掌握庄园最上层所有权的庄园领主(主要是院宫家、摄关家等有力大贵族)。镰仓时代以后,幕府派遣其“御家人”(幕府直属家臣,多为地方有力武士)担任庄园的“地头”,名义上是庄园领主的从属,但实际上逐渐掌握庄园的实际支配权。“本所”此时又多用来称呼与武家相对的公家庄园领主,他们在庄园中的利益经常受到幕府设置的地头的侵夺。文中的“本所”,即是这种用法。

[13]青侍是出仕公卿的年轻下级武士,恪勤是亲王大臣等门下的役人。


●万众失望的赏功 回到顶端

  元弘三年八月三日,朝廷指定洞院左卫门督实世[14]为上卿[15],负责诸国军兵的论功行赏工作。各地企盼恩赏的人成千上万,纷纷呈递展示军功证据的申状。其间有功者凭功不谀,无功者媚奥求宠,混乱不堪。结果数月内仅执行了二十余人的恩赏,且多有不公。朝廷便改任万里小路藤房为赏功的上卿。藤房秉公而断,对各申状所言均仔细调查有无,权衡轻重。然而後醍醐帝片面追求个人集权的“圣旨万能主义”令邀赏者有捷径可走,他们屡屡通过“内奏”,即贿赂后妃女官等在後醍醐帝面前说好话,故此乃有昨日还是朝敌,今朝即承认其所领的,甚至无功之辈受赐五处、十处领地的也不在少数。藤房极为失望,又无力阻谏,便称病辞任。朝廷再指任九条民部卿光经[16]为上卿,但此时北条得宗家的原知行地已被指定为皇室的御料地,北条泰家的原知行地授给了大塔宫护良亲王,大佛贞直的原知行地成了天皇宠妃阿野廉子的御领,其他自北条一族、家臣等没收所得的领地,被卫府、诸司、官女、官僧、艺人等近水楼台者通过内奏瓜分殆尽,可供行赏的“阙所”[17]几近于零。赏功之事,只好拖了下来。

  领地归属问题层出不穷[18],为了应付以此为主的大量一般诉讼,在郁芳门的左右两侧还建造了决断所[19],每月进行六次裁判。但由于暗地里的贿赂、内奏,决断所无法进行有效的裁判。往往原告通过内奏得到敕许,决断所却判定被告有理;或者决断所承认原领主的所有权,而其土地已通过内奏恩赏他人。如此相互错乱,一块领地常会授给四、五个领主,地方上的动荡因之更无休止。

  困扰论功行赏和杂诉裁判,令藤房卿失望,决断所难断的“内奏”,归结到底是後醍醐帝及其体制的问题。《太平记》论述这一段时虽然没有直接言及天皇,但语句间将内奏目为失政的根源之一,在公家一统之始就对後醍醐帝提出了委婉的批评。

  到了元弘四年(1334)一月二十九日,改元“建武”(《太平记》谓元弘三年七月改元,系不合史实处),史称“建武新政”或“建武中兴”。“建武”是後汉光武帝用过的元号,援其讨灭逆臣,再兴汉世之例而用。

  是年,各地的北条残党势力被剿灭殆尽,天下似乎有了大定的样子。参与平乱的各地武士纷纷上京,京都市内郊外挤满了邀赏的人。赏功之事已无法再拖,便先对有大功者行赏。足利治部大辅尊氏[20]受封武藏、常陆、下总三国;足利左马头直义受封远江一国;新田左马助义贞受封上野、播磨两国;新田义显[21]受封越後一国;胁屋兵部少辅义助[22]受封骏河一国;楠判官正成受封摄津、河内两国;名和伯耆守长年[23]受封因幡、伯耆两国。其他的公家、武家之人,受封两、三个国的也不在少数。

  然而,对于最先响应大塔宫令旨之一的赤松圆心,仅仅承认了其原领的播磨国佐用庄[24],同时却收回了他的播磨守护职[25]。在足利军进京之前,坚持着对抗六波罗军的也只有楠木和赤松而已,是以後醍醐帝回京後,曾对赤松父子四人说:“天下草创之功,皆赖汝等之忠战也。可各待恩赏。”现在却将播磨转授给新田义贞,是恩赏中最不公的一幕。对于赤松如此处理的原因,《太平记》中没有提到,据研究认为可能与随即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护良亲王有关,因为在之前的倒幕活动中,赤松是直接受护良领导的[26]。後来建武二年赤松响应细川定禅[27]等举兵反攻京都,成为“朝敌”,亦源于此时之恨。

※注
[14]洞院实世(1309~1358):南北朝时代的公卿。太政大臣公贤之子。正和二年(1313)叙爵,历任侍从、近卫少将、藏人、辩官、参议,受到後醍醐天皇的信任又就任权中纳言、卫门督、检非违使别当等职。因参画後醍醐天皇的倒幕运动被六波罗探题解官幽禁。镰仓幕府灭亡後官复原职。足利尊氏反叛後,于各地与尊氏方的势力交战。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受後醍醐天皇之命与新田义贞共奉皇太子恒良亲王占据越前金崎城。义贞殁後,实世赴吉野,于後醍醐天皇亡後辅佐年轻的後村上天皇,做到南朝的左大臣从一位。延文三·正平十三年(1358)八月十九日,殁于长谷寺。五十一岁。

[15]上卿:朝廷执行政务和仪式时临时任命的首席执行官。

[16]九条光经(1276~?):镰仓末期的公卿。权中纳言忠高之孙,中宫大进藤原定光之子。正应元年(1288)叙爵。历任藏人、右少辩、藏人头、参议。得後醍醐天皇的宠信,于元亨三年(1323)一举超越上位的十余人而任权中纳言。其後两度辞任,建武元年(1334)再度还任,翌年升进至权大纳言。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足利尊氏从九州反攻进京,後醍醐天皇迁幸睿山後,光经于六月出家,从政界隐退。

[17]阙所:因为处罚等原因失去原领主,而新领主尚未决定的土地。

[18]大量领地归属问题的症结在于,与武家政治相关的一切都被反武家政治的建武政权简单否定掉了。特别是承久之乱後镰仓幕府所没收的土地,和领主得自幕府赏赐、确认的土地,理论上可以被视为非法而要求“拨乱反正”。《太平记卷第十三·龙马进奏事》一节中,在万里小路藤房的谏言中有提到这个现象。

[19]决断所:建武政权的诉讼机关,裁决以所领问题为主的一般诉讼。其长官和部员多由熟练镰仓幕府事务者担当。

[20]据《公卿补任》,元弘三年八月五日足利高氏位列从三位非参议时,受赐後醍醐帝御讳(尊治)之“尊”字,改名“尊氏”。

[21]新田义显(?~1337):南北朝时代的武将。新田义贞的嫡子。因为从攻镰仓的军功,受任越後守。随父义贞于各地与足利尊氏转战。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从义贞进兵北陆,奉恒良、尊良两亲王占据越前金崎城,受到越前守护斯波高经的攻击。新田军虽顽强抵抗,但最终因为足利尊氏投入大军而陷城。义显与尊良亲王一同自杀。时年约二十前後。

[22]胁屋义助(1306~1342):南北朝时代的武将。新田义贞之弟。因住于上野国新田郡胁屋而称胁屋次郎。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五月随新田义贞攻灭镰仓幕府。翌年随义贞入京,在建武政权的武者所任职。建武二年(1335),足利尊氏在镰仓背反时,随义贞东征,在竹下会战败绩。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败于兵库凑川後,与义贞共奉恒良、尊良两亲王入越前金崎城,专从北陆经营。与斯波高经军交战数年,不利而退往美浓,又受到土岐赖远等的攻击,经尾张归还吉野。靠着多年的功绩就任刑部卿。庆历三·兴国元年(1340)前往伊豫,与四条有资等一起为将在地武士组织成南军而尽力。康永元·兴国三年(1342)五月病死于伊豫国府。

[23]名和伯耆守长年(?~1336):镰仓末至南北朝时期的武将。据说是村上源氏流的伯耆豪族长田行高之子,但其系谱不详。推测生于占据名和浦从事海上交通、商业活动的豪族之家。初名长高,称长田又太郎。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闰二月,将从隐岐逃出登陆伯耆的後醍醐天皇迎入船上山,并击退幕府军。因此功而被後醍醐天皇赐予“年”字,改名“长年”。同年三月,叙任从四位下伯耆守。六月,护卫後醍醐天皇回京,成为建武政权记录所、武者所、杂诉决断所的一员,并担任东市正,被後醍醐用为心腹,参与施策。建武三年(1336)正月,反叛建武政权的足利尊氏军进击京都,长年在近江濑田击破足利直义、高师泰军,在京都与新田义贞等一起将尊氏击破西走。同年五月,尊氏反攻开始後,长年从後醍醐天皇移驻近江东坂本。六月,与义贞等一同攻击入京的尊氏军。六月三十日,战死于三条猪熊。

[24]播磨国佐用庄:今兵库县佐用郡内的庄园。本是九条家领地,庄内的赤松村是圆心的根据地。

[25]赤松圆心于元弘三年六月受任播磨守护职,建武元年六月被解任,在任一年。

[26]见于高松好《赤松圆心、满祐》。

[27]细川定禅(?~?):南北朝时代的武将。细川赖贞之子。显氏之弟。任鹤冈若宫别当,号卿律师。建武二年(1335)中先代之乱後,受足利尊氏之命前往赞岐召募四国、中国的国人。翌年正月,呼应从关东进击的尊氏军而突入京都;二月,与一族再回四国;五月,在凑川会战中勇敢地登陆作战。接着一直活跃在洛中洛外的战场上。建武四·延元二年(1337)八月尚在和泉活动,其後动静不明,似乎不久就死了。


●奢靡的新政 回到顶端

  後醍醐的帝号,不是死後议定的,而是天子生前自选的。包含了尊崇醍醐天皇,要成为後一位醍醐天皇的抱负。醍醐天皇(897~930年在位)在位三十四年,至三百多年後後醍醐帝即位时为止,是推古以来在位期间最长的天皇。醍醐天皇的年号有宽平、昌泰、延喜、延长,以延喜(901~922)使用了二十二年为最长。延喜时代被旧史家视为律令政治下的“圣代”,当时不置摄关,更没有院政和武家政治,是天皇亲政的黄金时代。後醍醐帝的理想就是“恢复延喜的圣代”,亲政後,院政、摄关、幕府等有违天皇专制的制度均被废除。短期内从仅仅拥有虚位的武家政治下的傀儡,到把握实权的独裁者的演变,使後醍醐帝迫切需要粉饰天子不可逾越的绝对权威。

  自古以来,最能标榜独裁者权威的,莫过于大规模土木工程。于是,大内里修复计划成了建武元年的首要任务之一。元弘四年一月十二日[28],诸卿议奏曰:“帝王之业,万机事繁而百司设位。今凤阙[29]仅方四町之内,地狭无所行礼仪。虽已向四方各扩展一町[30],建殿造宫。是犹不及古之皇居,大内里可被造。”一町约合公制109米,从议奏看,二条内里一边长至多不过五町。中国史书的爱好者後醍醐帝,恐怕深以此贫弱的皇宫为耻。

  大内里是包含天皇居所(即“内里”)和诸官厅所在的全称,位置在一条、二条大路之间,东西临大宫大路和西大宫大路,正南的朱雀门正对平安京的中轴朱雀大路。整体规模据说是模仿秦始皇咸阳宫的一殿而建,南北三十八町,东西三十二町(《太平记》误作南北三十六町,东西二十町)。大内里屡经火灾,自後堀河天皇安贞元年(1227)火灾以後,未加重修,当时仅存旧迹。《太平记》的作者极力批评修造如此规模的皇宫:“追寻火灾的根由,彼国唐尧、虞舜之君,身为支那四百州之主,其德顺应天地之理,‘茆茨不剪、柴椽不削’[31];相形之下,为粟粒一般大小的日本的国主,却营造这样规模的大内,其德不可相应。”

  修复大内里的巨大费用,不仅动用了安艺、周防两国的税收,还宣布向全国的地头、御家人征收领地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作为特别税。地头、御家人平时要应付家族郎党的开销,即使是二十分之一的特别加税也觉得肉痛,当然负担最後都落到基层的农民头上。另外,建武政权还尝试使用发行纸币的方法筹集营造费,纸币的使用在当时的日本是没有先例的,民众完全无法信任这种通货,纸币计划恶评如潮,最後被迫终止。对建武政权的支持度在全国范围内大幅跌落。

  紧接着的工程是修复神泉苑。神泉苑位于大内里朱雀门外东南方,大宫大路以西,三条大路以北,占地八町(南北四町,东西两町),是平安京营建时代的遗物。最初营造是利用当地的自然湖沼,加以修饰而成为天皇游览用的庭园,後来也经常在此举行乞雨、慰灵等宗教活动。据说天长元年(824)弘法大师空海乞雨时,请得北天竺无热池的善女龙王现身,并移住在苑内的水池中。空海曾言:“若龙王移住他界,则池水变浅,国运将衰。其时我门徒加以祈请,挽留龙王,可助国运。”故此神泉苑的地位颇高。修复神泉苑名义上是借空海的真言秘法消除战争後的妖气、灾祸,但除了善女龙王的居住级别提高外,依旧是在修造天子游览之地。

  天子不节制自己的物欲,一朝翻身的公家贵族中的一些人,奢侈起来就更有恃无恐。《太平记》首先指名提到的就是深受後醍醐帝信赖,“三木一草”[32]之一的千种头中将[33]忠显。忠显出自村上源氏,是权中纳言有忠之子。他的祖父六条内府有房,是有名的歌人和书道家。但忠显却不喜欢文字之道的家业,自弱冠起,整天玩的是笠悬、犬追物[34]、博弈、女色之类,气得其父有忠以不孝为由和他断绝了父子之义。但是他那种不羁的个性在时代大背景下却有了用武之地,後醍醐帝为了完成自己的倒幕理想,大力提拨充满活力、敢于突破的少壮派公家。于是从元弘之乱起,忠显跟着後醍醐从隐岐到伯耆船上山,君臣同甘共苦,又有与赤松、足利一起进攻六波罗探题,护驾回京的功绩。因而恩宠甚深,中兴後受封丹波等三处大国及数十处阙所的知行,任杂诉决断所三番局(负责山阴、山阳道)寄人。这时忠显放任的性格弱点暴露无遗,“倚仗朝廷恩赏,生活奢侈令人瞠目。与受重恩的家人(家来)每日巡酒饮宴,堂上坐客的诸大夫[35]、武士多达三百有余。酒肉珍膳的费用,一度万钱尚嫌不足。又造有数十间马厩,养着膘肥体壮的良马五、六十匹。宴罢兴起之时,前後数百骑相从,拥至内野、北山边,以犬追物、小鹰狩竟日。其衣裳用虎豹皮裁成行縢[36],金襴交缬[37]缝成直垂[38]。”《太平记》作者引用汉初儒者孔安国的话批评忠显的行为是“贱服贵服谓之僭上,僭上无礼,国之凶贼也”[39]。

  千种忠显说到底还只是个俗世之人,而已经遁世皈依三宝的文观僧正一味“追求利欲、名闻”的形迹更受到非难。“无用的财宝积仓却不扶贫穷,身边聚集着武器养练士卒。谄媚巴结之辈为求无功而受赏,都号称文观僧正的手下,结成徒党,充斥洛中,有五、六百人。进宫参内时,短短的路途上,舆前舆後围拥数百骑人马,沿路横行。法衣忽污马蹄尘,律仪空落人口讥。”

  文观是黑衣的律僧[40],而《太平记》的作者据研究推测很可能也出自律僧集团,对文观追名逐利的批评显然更重一些。文观是僧侣中的异端,被其他教派视为邪教的密教立川流,文观却集其大成,因为祈祷的效验而为後醍醐帝所亲赖,受命祈祷幕府灭亡,元弘之乱後被幕府流放硫黄岛;另一方面,以黑衣的遁世僧身份,不关心救济贫弱,却屡历官僧的显职东寺长者、高野山金刚峰寺座主等,因此在建武二年(1335),金刚峰寺的僧侣甚至要求将其罢免。

  千种、文观都是具有叛逆、突破气质的人物,其在新政中的表现也绝非偶然。後醍醐帝身在幕府控制下,为打破旧秩序,大胆拔擢这类人物成为自己直接掌握的力量。而天下初定後,一部分人不免显得突破有余而守成不足。更直接一些地说,後醍醐帝本人也是属于这类气质的人物。

※注
[28]因在改元建武之前,故仍用元弘年号。按《太平记》谓元弘三年七月改元,至此已是建武二年了。

[29]凤阙:指二条内里。四边由二条大路、冷泉小路、东京极大路和富小路围成,规模一町四方。

[30]可能在元弘三年末曾经对二条内里进行过扩建。

[31]茆茨不剪、柴椽不削:语见《帝范·崇俭》:“茆茨不剪、采椽不斵。《墨子》曰:‘尧舜德行,茆茨不剪、采椽不斵。’师古曰:‘屋盖曰茅茨,茨以覆居也。’采亦作棌,柞木也。”斵,“斫”的异体字。

[32]三木一草:指深受後醍醐帝信赖的楠木正成、名和伯耆守长年、结城亲光和千种忠显。因前三者名号中都有“木”字的发音(き),千种名字中有“草”字的发音(くさ),故称。

[33]头中将:即藏人头(藏人所长官)兼近卫中将的合称。藏人头多以官至近卫中将、中辩者担任,即“头中将”、“头中辩”。千种忠显曾任五位左近卫少将,故通称“六条少将”;又于元弘三年八月任头左中将,所以称“头中将”。另,《太平记卷第八·主上自令修金轮法给事付千种殿京合战事》谓千种忠显于进攻六波罗前即已受任头中将,于史不符。

[34]笠悬是骑马射笠的游艺;犬追物是以狗作目标的骑射游戏。

[35]诸大夫:品级在四位至五位的贵族,通常都在摄政、关白、大臣家任家司。

[36]行縢:骑马旅行或狩猎时,自腰以下覆盖到脚的毛皮。通常是鹿皮做成。

[37]金襴交缬:《太平记》作“金襴纐纈”。金襴是在横丝中加入金丝织造纹样的织物;交缬即绞染,在布帛浸染前用一定的方法使之起皱,令浸染时特定部位不着色而形成纹样。

[38]直垂:当时武士的常礼服,方领无纹,袖口有装饰名为“袖括”。

[39]“贱服贵服”句:见《古文孝经·卿大夫章》孔安国注。

[40]黑衣的律僧:即以研究戒律为主修的遁世僧。日本中世的僧侣大致可以分为官僧和遁世僧两类。官僧是接收僧位、僧官的僧侣,以镇护国家的祈祷为典型工作;遁世僧则以个人救济为典型工作,其中核是从官僧地位脱离出来的僧侣。相对于官僧穿在最外面的白色袈裟,遁世僧因为着黑袈裟而又称为“黑衣僧”。律僧是指以研究、护持戒律为主修的僧侣。


●护良亲王的失势 回到顶端

  後醍醐帝在推翻镰仓幕府的斗争中,不得不借助武家的力量。元弘、建武朝廷的政治目标是实现天皇亲政,废绝武家政治。而参与倒幕的大多数武士,虽然对北条氏不满,却没有理由否定武家政治,而且,他们希望出现新的武家领导者。于是,共同的敌人甫一消失,这一矛盾就立即激化,其形式是大塔宫护良亲王和足利尊氏的对立。

  护良亲王(1308~1335)是後醍醐帝的第三皇子,权大纳言源师亲的女儿亲子所生。文保二年(1318)入延历寺梶井门迹[41]大塔修行,因此也被称为大塔宫。嘉历元年(1326)剃度,次年任天台座主,领导山门(延历寺)势力而为後醍醐帝倒幕计划中的重要力量。元弘二年(1332)十一月还俗改名护良,在吉野起兵,向各地发出号召讨幕的令旨[42],得到楠木正成、赤松圆心等反幕府势力的呼应,最终形成全国性的倒幕浪潮并推翻幕府。中兴後以历战而居功第一。护良的还俗是因为倒幕,中兴後本应重新剃发出家,却坚持没有那么做。元弘三年(正庆二年=1333)六月後醍醐帝归京後,护良亲王没有按期入京参谒,而是整顿兵马备战。

  《太平记卷第十二·公家一统政道》中,後醍醐帝曾派参议右大辩藤原清忠[43]为敕使,询问护良何故在天下已定後继续养练士卒,并催促护良恢复剃发染衣的僧姿,去做天台座主。护良招清忠近前,悄悄对他说:“当今四海平定,万民讴歌和平的圣代,都是仰赖陛下的明德,也有微臣筹策之功。而足利治部大辅高氏仅凭一战之资,却妄图凌驾于万人之上,视天下为己物。现在其势力尚微弱,如果不趁时讨伐他,总有一天养成比逆恶无道的北条高时更盛的威势。因此举兵备武,不是臣的罪过。至于剃发一事,人若不能明察事件的前兆,待事发後悔之晚矣。现在逆徒(指北条高时一门)意外覆灭,但余党还躲在暗处,伺机作乱再起。这个时候上位者若失于威严,下位者一定会生暴慢之心。所以文武两道并重才可以治理当今之世。我如果恢复剃发染衣之身,舍弃虎贲猛将之威,又靠谁用武力保全朝廷呢?诸佛菩萨教导众生时,尚且有折伏、摄受两种方法:摄受作柔和、忍辱之貌,以慈悲为先;折伏现威势、愤怒之形,以刑罚为宗。何况明君求贤佐、武备人才的时候,或是已出家的人才还俗,或是已退位的君王重祚。这样的例子,和(日本)、汉(中国)都有很多。比如贾岛浪仙[44],自佛门出为朝廷之臣;又比如我朝天武[45]、孝谦[46],改变法体重新登位。我隐栖在深谷幽溪,仅仅守着一座门迹寺院,或者出任幕府上将,安定天下,到底哪个更能为国家出力?这两件你可速为转奏,以求圣断。”藤原清忠回去後将这话转奏于後醍醐帝,後醍醐说:“坐将军的位置,要周全武备防守,实在是为了朝廷顾不得受他人嘲笑的事情啊。要诛罚高氏,高氏有什么不忠的举动吗?太平之後,天下的士卒还抱着恐惧之心。现在如果无罪处罚高氏,怎样令众多的士卒安心?在将军的位置上就不可以出乱子。至于诛罚高氏的事,大可以以後再说。”于是就宣旨任命护良亲王为征夷大将军。护良心领神会,不久就进京参谒了。

  “至于诛罚高氏的事,大可以以後再说。”(原文是“至高氏诛罚事坚可留其企”)一句话反映出护良亲王的行为实质是後醍醐朝廷与足利高氏矛盾的表象化,但是之所以由护良走上前台,也有护良本人的原因在。护良是中兴第一功臣,历战之功使他到达离皇位继承的最短距离,自然不愿意再次出家。他希望出任征夷大将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从朝廷的立场来看,这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自源赖朝以来,征夷大将军已成为象征着武家领导者的官位,全国的武家当然希望由一位武家人物来担任。如此看来,楠木、名和之类不过地方势力,新田义贞没有人望,只有出自清和源氏名门的足利高氏受到万众瞩目,而成为对朝廷和护良本人地位有危险性的存在。在反对武家政治的问题上,护良是和其父後醍醐帝一样的强硬派。所以,当後醍醐帝装模作样地催促护良重新出家的时候,护良借机表功邀封,後醍醐帝则顺水推舟,让护良坐上了征夷大将军的位置。

  《太平记》把护良亲王和足利高氏的矛盾肤浅化,认为高氏结怨于护良,是始于元弘三年五月“官军”刚攻陷六波罗光复京都的时候。殿法印[47]的手下在京都趁乱打劫,发掘窖藏,被高氏捕获後,将犯事的二十余人斩于六条河原[48],还竖起木牌,写明“大塔宫的候人[49]殿法印良忠的手下,在各处白昼行强盗之事,故此将其诛杀”。殿法印和大塔宫因此忌恨高氏。如果确有此事,至多不过激化矛盾的导火线而已。

  然而护良的大将军位置坐得很短,在元弘三年九月间就被解任,在职仅三个月不到。《梅松论》[50]、《太平记》等书对护良失势前的经历描述都不太详尽,且有一些出入,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大致作出一些推断的。护良与後醍醐帝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潜在矛盾。上面护良对藤原清忠的一番话,颇有些居功自傲的味道,倘若真有类似的话存在,任何一个帝王听到後都不会很舒服。更主要的是,护良的继母即後醍醐帝的宠妃阿野廉子[51],希望自己亲生的皇子能够继承帝位。联系到後来在建武二年八月一日任征夷大将军的成良亲王[52]和最终继承帝位的後村上帝[53]都是阿野廉子亲生的事实来看,因为阿野廉子的作用而导致後醍醐帝与护良亲王之间的不信任,其可能性是相当之高的。同时与後醍醐帝和足利高氏两边产生矛盾,注定了护良亲王最後的失败命运。

  在《太平记》中,足利高氏利用了阿野廉子和护良亲王的矛盾,通过阿野廉子向後醍醐帝展示了护良暗中发往各国的召兵令旨(原意是为了讨伐高氏),并进谗言:“兵部卿亲王(护良)为夺取帝位,征召各国之兵,证据确凿。”後醍醐帝震怒,即以在清凉殿举行和歌管弦的游宴为名,召护良亲王参见。护良不知是计,可能尚且以为有机密相商,仅带了十余个随从秘密入宫,结果在清凉殿铃之间[54]被奉诏等候多时的结城亲光[55]、名和长年所拘捕,随即被羁押在马场殿[56]。

  马场殿的一间狭小房间四周被打上了横七竖八的木条,成了亲王的临时牢房。护良独自拘禁于内,想到元弘年间为倒幕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苦楚,而回京後顾不上享乐一日即蒙谗而受刑戮之难,不禁日夜悲泣,然而尚期望于後醍醐帝只是一时之怒,终会了解真相。待到听说判处远流[57]的朝议下来,护良悲愤不堪,即写下书信一封,暗暗交给一个心气相合的女官,令其转交传奏[58]。其信写道:

  “先以敕勘之身欲奏无由之罪,泪落心暗,愁结言短。唯以一令察万,加词被恤悲者,臣愚生前之望云足而已。夫承久以来,武家把权,朝廷弃政年尚矣。臣苟不忍看之,一解慈悲忍辱法衣,忽被怨敌降服之坚甲。内恐破戒之罪,外受无惭之讥。虽然为君依忘身,为敌不顾死。当斯时,忠臣孝子虽多朝,或不励志,或徒待运。臣独无尺铁之资,摇义兵隐崄隘之中窥敌军。肆逆徒专以我为根元之间,四海下法,万户以赎。诚是命虽在天,奈何身无措处。昼终日卧深山幽谷,石岩敷苔;夜通宵出荒村野里,跣足蹈霜。抚龙须销魂,践虎尾冷胸,几千万矣。遂运筹于帷幄之中,亡敌于斧钺之下。龙驾方还都,凤历永则天[59],恐非微臣之忠功,其为谁乎?而今战功未立,罪责忽来。风闻其科条,一事非吾所犯,虚说所起,惟悲不被寻究。仰而将诉天,日月不照不孝者;俯而将哭地,山川无载无礼臣。父子义绝,乾坤共弃。何愁如之乎?自今以後勋业为孰策?行藏[60]于世轻,纶宣倘被优死刑,永削竹园[61]之名,速为桑门[62]之客。君不见乎,申生死而晋国乱,扶苏刑而秦世倾。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事起于小,祸皆逮大。乾临[63]何延古不鉴今!不堪恳叹之至,伏仰奏达。诚惶诚恐谨言。
  三月五日 护良”

  但是後醍醐帝没有能够看到护良的诉状,可能传奏顾虑护良与多方有矛盾,害怕怨恨集于己身,最终未将其上奏。护良近侧的心腹很快都被清洗。五月三日,护良亲王被交付足利高氏之弟直义,由数百骑军兵护送至镰仓,幽禁在二阶堂谷的一个昏暗潮湿的土牢内。只有一位女官南之御方随行负责照顾亲王。足利直义平素对亲王怀恨,自此护良的性命就捏在足利氏手里了。

  《太平记》作者大段引用春秋时骊姬祸乱晋国的故事,极力批判蒙蔽圣听的阿野廉子。同时对朝廷轻易将护良亲王交给足利氏的举动表示痛心:“人们都传说:‘想来现在兵祸在短时间内平定,废帝(後醍醐帝)重新登位,多倚仗大塔宫的武功。他纵然有小过失,训诫而後宽宥之即可,却被无端交付敌人手中,处远流之刑,这是朝廷再次倾覆武家又可蔓延的瑞相啊。’果然失去大塔宫之後,天下很快就成为将军(足利氏)的天下了。古代的圣贤说:‘牝鸡之晨,惟家之索。’[64]诚如此言。”

  北朝立场的史料《梅松论》,对于护良被捕的时间、经历的描述都与《太平记》大不相同。据《梅松论》说,护良与新田义贞等屡次秘密请旨诛杀足利高氏,都因为高氏手握重兵而未发。在建武元年(1334)六月七日又策动了反足利高氏的政变,因为高氏戒备森严,最终还是没有行动。高氏在十月二十二日夜趁护良进宫时将其捕获,十一月由细川显氏押往镰仓。护良“谋反”实则是後醍醐帝的本意,只是由于形迹败露,迫于高氏的势力,便将罪名归于护良。所以护良被监禁于二阶堂谷时,有人曾听到他自言自语说:“恨君上更甚于武家。”

  《梅松论》的描述很简单,但史实性远胜于《太平记》,关于护良失势的经过,通常都采信《梅松论》的说法。结合两书之说,抛开《太平记》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对阿野廉子的一贯敌视态度,作一个大胆的妄测,缺少政治斗争经验的护良亲王,可能一开始就只是被後醍醐帝利用来对付足利的一个棋子。甚至後来护良的死,也确实成为朝廷征伐足利氏的最好理由。

※注
[41]门迹:皇子、贵族等出家而为住职的特定寺庙。宇多天皇出家的仁和寺为门迹寺庙之始。

[42]令旨:原意是指皇太子或三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发布的文书,泛指皇族发布的文书。

[43]藤原清忠:正四位下左中将藤原俊辅之子。嘉历三年(1328)位列参议,翌年四月六日辞官,元弘三年(1333)六月十二日复职。

[44]贾岛(779~843):唐代诗人,字浪仙。曾在科举失败後出家为僧,因韩愈赏识他的诗才而还俗任职。

[45]天武:指天武天皇。舒明天皇的第三皇子,天智天皇的皇太子。曾为避免与大友皇子直接对立而出家,後借助东国的力量击破大友皇子而即位(673~686年在位)。

[46]孝谦:指孝谦天皇。圣武天皇的第二皇女。749年即位,758年让位于淳仁天皇。764年平定仲麻吕之乱後,废淳仁天皇而再度即位(称德天皇),直至770年。

[47]殿法印:关白二条良实之孙,良忠。入天台宗山门,得到僧侣的最高位“法印”。“殿”本是对摄政关白的称呼,这里是表明被称呼者是摄政关白家系的一员。

[48]六条河原:京都贺茂川西岸与六条大路交界处,从平安时代起就是刑场。

[49]候人:指在门迹寺庙内带妻修行的僧人。

[50]《梅松论》:站在足利氏立场描述南北朝时代的军记物语。比《太平记》简洁,润色较少,而史实正确性较高。作者不明,从内容上看可能是足利氏军中的人物。成书年代据推测大约是在贞和五·正平四年(1349)前後。

[51]阿野廉子(1311~1359):正四位下阿野右中将公廉的女儿,洞院公贤的养女。本来是作为伺候中宫礼成门院的女官而入宫,因才色兼备,得到後醍醐帝的特别宠幸。与後醍醐帝生有後村上帝、恒良亲王、成良亲王和两个皇女。

[52]成良亲王(1326~1344):後醍醐天皇与新待贤门院廉子所生的皇子。元弘三年(1333)十一月二十三日授为亲王。同年十二月十四日,由足利直义拥奉至镰仓。翌建武元年(1334)正月十四日,叙四品,任上野太守。建武二年七月,中先代之乱爆发,北条时行军逼近镰仓,足利直义拥成良亲王西走。亲王回京後,八月一日即被任为征夷大将军。同时足利尊氏也希望能补任征夷大将军,因此对成良亲王的授职应该是为了遏制尊氏之念。翌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二月,成良的征夷大将军之号被停止,但依旧被通称为“将军宫”。同年十一月,後醍醐天皇下比睿山,将神器授予持明院统光明天皇後,十一月六日即以成良亲王为皇太子。这是足利尊氏谋求保持两统迭立的结果。但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後醍醐天皇奔走吉野,皇太子即被停止。《太平记》谓成良亲王与建武四·延元二年三月于越前金崎城被捕的恒良亲王一同被幽闭,翌年四月即一同被毒死。而据《师守记》载,康永三·兴国五年(1344)正月六日,近卫基嗣看护的“後醍醐院皇子先坊”薨去。从“先坊”推断,一般都认为这条记事是指成良亲王。

[53]後村上天皇(1328~1368):第九十七代天皇(1339~1368年在位)。後醍醐天皇的第七或第八皇子。母为新待贤门院廉子。初名宪良,後改义良。元弘三年(1333)十月,为镇护东北,由陆奥守北畠显家奉之下陆奥国。翌建武元年(1334)五月受封亲王。建武二年十二月、建武四·延元二年八月两度为追讨足利尊氏而西上。庆历二·延元四年(1339),任为後醍醐天皇的皇太子,同年八月十五日受禅。以後在位三十年,一直以夺还京都,一统天下为目标,终未果。

[54]铃之间:位于清凉殿南厢。藏人在此牵绳打铃招呼在校书殿待机的小舍人前来,因此得名。

[55]结城亲光(?~1336):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宗广(入道道忠)之子。亲朝之弟。九郎、左卫门尉、大夫判官。元弘之乱时从幕府军西上,却倒戈加入後醍醐天皇方,参与进攻六波罗。得後醍醐天皇的信任,建武元年(1334)时即任恩赏方寄人、杂诉决断所众等,受到很高待遇,被与楠木正成等一起宣传为“三木一草”。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足利尊氏占领京都时,亲光诈降足利军,令大友贞载负重伤後被杀。

[56]马场殿:宫中为观览马术而设的建筑。

[57]远流:流刑里最重的一等,流放到远国。“远国”是指离京都距离远的上野、陆奥、隐岐、长门、日向等二十六国(其中东海道六国、东山道四国、北陆道两国、山阴道两国、山阳道三国、南海道两国、西海道九国)及壹岐、对马二岛。

[58]传奏:负责上奏的官人。

[59]凤历永则天:指皇位永续。“凤历”指天皇治政的年数。

[60]行藏:入世和出世归隐。进退。

[61]竹园:竹园是西汉梁孝王的庭园名,转指皇族。

[62]桑门:指僧侣。

[63]乾临:天皇的判断。

[64]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见于《尚书·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孔安国注云:“索,尽也。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太平记》作者引用此句是讽刺干政的阿野廉子。


●万里小路藤房遁世 回到顶端

  万里小路中纳言藤房,自元弘之乱前就追随後醍醐帝,是倒幕运动的参与者。笠置陷落时,天子步行逃难,十善之躯形同田夫野人,只有藤房、季房兄弟二人相扶而走,昼隐青冢之荫,夜蹋野原之露。逃到山城国多贺郡有王山麓时,三昼夜不曾进食,君臣兄弟枕幽谷之岩而卧。又逢下雨,君臣侧身树荫之下,用衣袖挡树上落下的雨滴,衣袖尽湿。帝见景作歌道:

  さして行く笠置の山を出でしより あめが下には隠れ家もなし
(字面意思是:“戴笠而行,自出笠置山,下雨无藏身之处。”“さして”兼有“戴……”和“向……”的意思,“あめ”既可解作“雨”也可解作“天”,因此另一层含义是“向赤坂而行,自出笠置山,天下无栖身之所”。)

  藤房垂泪对道:

  いかにせん憑む陰とて立ちよれば 猶お袖ぬらす松の下露
(大意是:“如何是好?凭荫而立,松树下的雨珠,依然沾湿衣袖。”“沾湿衣袖”兼有“落泪哭泣”的意思。)

  按藤房与後醍醐帝如此的患难情谊,本应该是对建武中兴最感到喜悦的人,却在建武元年(1334)十月五日,以三十九岁的壮年,抛弃爵禄家小,突然出家并失踪。这是怎么一回事?下面且先看《太平记》的演绎。

  後醍醐帝喜爱竞马,在京中的二条高仓建起观览竞马的离宫。出云守护盐冶高贞[65]投其所好,献上一匹“龙马”:“其形与寻常之马迥异,骨骼粗壮,筋肉隆起而结实。颈细如鸡,马鬃自头至肩长垂过膝;其背如龙,脊上排列四十二簇卷毛;两耳削竹般直指于天,双眼悬铃般直射于地。”据奏,骑此马清晨从出云富田出发,傍晚时即抵京都,乘骑的时候稳如坐地,只是受不了扑面而来的烈风。

  後醍醐帝大喜过望,视为天马。一次在二条高仓的离宫游宴,又观览此马时,後醍醐问後来在北朝官至太政大臣的洞院公贤[66],此天马征兆的吉凶如何。洞院公贤引用了周穆王得到八匹天马(八骏),遍游四荒,在中天竺舍卫国遇见正在灵鹫山说法华经的佛祖释迦牟尼,得授理世安民,消灾与乐的八句偈文的传说,认定天马出现是佛法王法一起昌盛,宝祚长久的瑞兆。当下周围的群臣都附和此说,竞相称贺,後醍醐帝心中自然得意非凡。

  过了一会儿,万里小路藤房前来参谒,後醍醐帝借着兴头,又问他如何判断龙马征兆的吉凶。藤房却兜头一盆冷水,说:“一定不会是吉兆。”他引用前汉文帝和後汉光武帝得到千里马不以为珍的典故,指出文帝、光武放弃赏玩奇物,所以国运昌隆,而周穆王则因为沉醉于八骏带来的玩乐,导致周代衰败。藤房一口气揭示眼前的失政--赏功一味偏向公家,致令有功士卒多未受赏,对政府的裁断失去信心而内心怀恨;诸大将中对赤松圆心的行赏如同施罚,严重不公;朝令夕改,致使人心不安;为营修大内里,加重赋税;公家系统的衙门肆意妄为,又过分削夺武家的既有权力……。藤房指责公卿大臣多耽于淫乐,无视巨大的社会矛盾而一味阿谀奉承。警告并劝谏说:“现在如果有才干足以成为武家统领者的人出来轻慢朝廷,天下不满政道的含恨之士,不用怀疑一定会自己带上粮食和他聚集起来。……这天马只有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大逆之举,急忙向远国求救的时候,大概勉强可以一用。天马在这和平的朝代出现,预先为大乱发生时作准备,难道不是不吉之兆?不如停止把玩珍奇之物,施布仁政。”一番忠言说得畅快淋漓,切中要害。好大喜功的後醍醐帝却听得龙颜变色,罢宴拂袖而去。(关于洞院公贤和万里小路藤房对龙马吉凶的议论可详见私译《太平记》卷13.1 龙马进奏之事

  其後藤房屡次进谏,而後醍醐帝依然我行我素,只是念及旧日患难的情谊,不加罪罚而已。藤房失望之余,自觉已尽臣下之责,遂生出遁世之念。在随驾参拜过男山石清水八幡宫後的当天[67]夜里,即前往于京都北山的岩藏,请真言宗的僧人不二房授戒出家。後醍醐帝闻知此事,无限惊讶,急遣藤房之父大纳言宣房去寻其还俗。宣房卿此时已七十七岁高龄,二子一死一散,心中哀痛可想而知。涕泣登车,一路追到岩藏的寺庙,天色已明。询问寺僧,回答说:“这人今晨尚在这里,只是他做了行脚僧,现在已不知哪里去了。”宣房卿悲叹落泪,寻到藤房昨夜歇过脚的庵室,只见破旧的障子[68]上留着一首歌:

  住み捨つる山を浮世の人問はゞ 嵐や庭の松に答へん
(大意是:“我离去的这座山,若有俗世之人来访,大概只能听到庭中山风吹动松枝的声音了吧。”)

  藤房遁世史有其事,而关于龙马的议论这一段,显然是《太平记》作者借鉴了白居易的《八骏图》[69]而演化出来的虚构情节。借藤房之口,点出了作者对中兴在短短一年内的失政总结,含蓄地批判了以後醍醐帝为首的建武朝廷沉醉于眼前的胜利,无视巨大的社会矛盾的短浅目光。藤房担任过赏功的上卿,对于下情了解得比较透彻,谏言出自藤房之口显得入情入理。而在写遁世的过程中,笔下始终透露着淡淡的哀伤。将简单的史实加以合理化的复原,令人物性格栩栩如生,读之如亲眼目睹,感同身受,正是《太平记》数百年来广受欢迎的理由之一吧。

  《太平记》的宗教说理味道很重,全书大量引用佛教传说、典故。在《藤房卿遁世事》篇的最末,作者假托宣房卿早年应证藤房出家的神梦,总结道:“百年的荣耀也不过是风前吹舞的烟尘,一念的发心却是命後照耀暗路的明灯。智者听说後感叹说:‘如来所言一子出家,七世之父母皆成佛道。因此人(指藤房)一人的发心,七世父母一起成佛得道,悲叹中而生喜悦,宣房卿才是得佛引导之人啊。’”这是《藤房卿遁世事》全篇唯一的希望之光,也是作者对深受丧子之痛的宣房卿的慰藉。

  对建武中兴失望的不仅是武家,公卿中也有像藤房这样的人物。万里小路藤房是公卿中少数头脑清醒者的代表,他的出家遁世,预示着中兴的前景更趋黯淡。

※注
[65]盐冶高贞(?~1341):南北朝时代的武将。佐佐木贞清的嫡子。继其父为出云守护。後醍醐天皇在伯耆船上山举兵後,高贞即带兵相应。建武二年(1335),足利尊氏反叛建武政权,高贞随新田义贞军与之战于箱根竹下,败战而降服于尊氏。其後获赦仍任出云、隐岐两国守护。庆历四·兴国二年(1341)三月,细川显氏军正与大和的南朝方国人势力展开激战之际,高贞突然从京都出逃。幕府立即令桃井直常、山名时氏等随後追杀。从足利直义下给出云鳄渊寺众徒的命令书来看,高贞似是怀有阴谋逃亡。其出逃的真相不明,从追杀的桃井、山名都是有势力的武将这一点,大致可以推测是幕府内部的矛盾激化。高贞最终在播磨国影山自杀。

[66]洞院公贤(1291~1360):镰仓末至南北朝时代的公卿。通称中园相国。父为左大臣洞院实泰,母为权中纳言小仓公雄之女季子。出生年即叙爵,历任侍从、近卫少将、辩官、参议、权中纳言、权大纳言、大纳言,兼任过左兵卫督、左右卫门督、春宫大夫、右近卫大将等。元德二年(1330),升内大臣,次年辞官。後醍醐天皇自隐岐还京後的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六月,还任,但翌年又因病辞职。建武二年(1335),右大臣。南北朝分裂後滞留京都,康永二·兴国四年(1343),左大臣。贞和四·正平三年(1348)官至太政大臣。学识深厚,颇孚名望,文和二·正平八年(1353)南朝压制京都之际也以其为太政大臣。延文四·正平十四年(1359)出家,法名空元。翌年殁,七十岁。著有《皇太历》、《历代最要抄》,增补《拾芥抄》,其日记《园太历》是重要的史料。

[67]後醍醐帝行幸石清水八幡宫的日期,《太平记》作建武元年三月十一日,史实为九月二十一日。而藤房遁世的时间据《公卿补任》的记述应为建武元年十月五日。

[68]障子:和室的移门,上面糊纸,俗称“纸槅扇”。

[69]《八骏图》:见于《白氏文集》卷四。“穆王八骏天马驹,後人爱之写为图。背如龙兮颈如象,骨竦筋高脂肉壮。日行万里速如飞,穆王独乘何所之?四荒八极踏欲遍,三十二蹄无歇时。属车轴折趁不及,黄屋草生弃若遗。瑶池西赴王母宴,七庙经年不亲荐。璧台南与盛姬游,明堂不复朝诸侯。《白云》《黄竹》歌声动,一人荒乐万人愁。周从后稷至文武,积德累功世勤苦。岂知才及四代孙,心轻王业如灰土。由来尤物不在大,能荡君心则为害。文帝却之不肯乘,千里马去汉道兴。穆王得之不为戒,八骏驹来周室坏。至今此物世称珍,不知房星之精下为怪。八骏图,君莫爱。”


西园寺家系简图(公经至实俊)
          ┌─公基                         ┌─季衡
西园寺公经──实氏─┼─公相──────┬─实兼──────┬─公衡─────┼─实衡──────┬─公宗──实俊
          ├─姞子      ├─桥本实俊    ├─鏱子     └─宁子      └─公重──实长
          │(後嵯峨帝中宫) │(桥本家)    │(伏见帝中宫)  (後伏见帝女御)
          └─公子      ├─相子      ├─瑛子
           (後深草帝中宫) │(後深草帝女院) │(龟山帝妃)
                    └─嬉子      ├─公显
                     (龟山帝中宫)  ├─今出川兼季
                              │(今出川家之祖)
                              └─禧子
                               (後醍醐帝中宫)
●西园寺公宗谋叛 回到顶端

  公卿中的西园寺家,是贯穿镰仓时代的亲幕派公卿。承久之乱[70]时,西园寺公经[71]向镰仓方面暗中通报了朝廷的倒幕计划,致幕府掌握先机,有恩于北条氏,所以北条执权世代优礼西园寺家。倚仗北条氏的背景,西园寺家历代皆位至一品,公经、实氏、公相、实兼连续四代官至太政大臣,天皇、上皇的后妃多出自其门,是朝中有势力的外戚。後醍醐帝的中宫禧子[72],即太政大臣西园寺实兼之女,元应元年(1319)八月被策立为后。

  镰仓幕府灭亡後,西园寺家的权势自然急转直下,仅仅因为是皇后禧子的娘家而被免于处分。然而後醍醐帝一向宠爱阿野廉子,禧子虽为正宫,却饱受冷落。天命又雪上加霜,未及改元建武,禧子即于元弘三年(1333)十月十二日崩逝(《太平记》谓中宫禧子亡于元弘三年八月二日,系误),为西园寺家的前景更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主正二位权大纳言西园寺公宗[73]不甘心于衰败的命运,阴怀复兴北条以重振当家“公家执政”地位之志,暗中藏匿了逃亡而来的北条泰家。泰家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高时的亲弟弟,本已出家,通称四郎左近大夫入道。幕府灭亡之际,泰家送高时的二子逃出後伪装自杀,逃亡陆奥。不久又还俗潜入京都,以仕奉公家的外乡武士的身份,藏身西园寺家,并改名刑部少辅时兴。

  武家失去了地位,庶民的税赋比旧时代更重,对建武中兴的恶评越来越高,人们普遍希望回到武家治世的时代。甚至连公卿的万里小路藤房,也对朝廷失去了信心。看到这些情景,“北条再兴”之梦似乎逐渐变得现实起来。《太平记》详细描述了大乱爆发前夕,公宗等大胆策划针对後醍醐帝的暗杀行动及其失败过程。通过作者的渲染,《北山殿谋叛事》这一段的故事色彩很浓,下面还是先围绕《太平记》的情节展开。

  藏身西园寺家的北条时兴劝公宗说:“见国家的兴亡,不如见政道的善恶;见政道的善恶,不如见贤臣的用舍。因此微子离去,殷代就倾覆;范增获罪,楚王即灭亡。现在朝家的贤臣仅藤房一人,也已然预见到凶事而隐遁出世。这正是朝廷的大凶,当家的吉运。如果现在立即起事,前代的余众从各地聚集,不出一日即可倾覆天下。”公宗以为然,即以时兴为京都的大将,联络畿内、近国的北条余党;又联络高时的遗子相模二郎时行[74]为关东的大将,聚集甲斐、信浓、武藏、相模的军势;名越太郎时兼[75]为北国的大将,聚集越中、能登、加贺的军势。各地的北条势力只待一声招唤,即可同时举兵。

  西园寺家的宅邸紧邻京都的北山,因此西园寺家的当主也被称作“北山殿”。北山是有名的好景致[76],从《增镜》[77]、《舞御览记》等史料的记载可以看到,後醍醐帝在元弘之乱前还常去北山第观舞行幸。于是公宗等此番将暗杀地点选择在北山第,一方面调兵遣将,又请人修建汤殿(浴室),在地板上安排了机关,下设布满刀尖的陷井;另一方面以观览北山的红叶为名,宣称仿效唐玄宗和杨贵妃在华清池温泉宫游宴的盛况,在汤殿置酒,力请後醍醐帝驾幸。

  行幸北山第的日期已定,其前夜後醍醐帝却得一怪梦,见一神女前来对帝说道:“前有虎狼之怒,後逢熊罴之猛,请罢明日之行幸。”帝梦中问道:“汝是何人?”回答说:“神泉苑边多年住侍者也。”梦醒後,後醍醐帝心中疑惑,只是行程既定,不便临期推却,便驱车先往神泉苑。参拜龙神之际,池水骤变,风不吹而白浪拍岸。帝更加惊疑,暂时驻辇不行。只见公宗之弟竹林院中纳言公重[78]赶到,将西园寺公宗与桥本中将俊季[79]、文衡入道[80]等有所隐谋之事出首。後醍醐帝这才醒悟梦中之意,即令中院中将贞平[81]与结城判官亲光、名和伯耆守长年率两千余骑前往北山诏捕公宗、俊季和文衡。

  桥本俊季为人机敏,远远看到官兵前来,情知泄密,先独身自後山逃走。官军搜捕无获,只拿得公宗和文衡。公宗被暂囚于中院贞平处;文衡入道则交由结城亲光连续拷问三昼夜,一五一十地写了供状後,就被牵至六条河原斩首了。至此公宗的罪证确凿,朝廷审议的结果是流放出云国,由名和长年押送。

  公宗的夫人名子是大纳言日野资名[82]的女儿,此时已有孕在身。从中院贞平处得知公宗明日一早就要起解,当夜便悄悄前往探视。贞平令警戒的武士暂退,夫人入内,只见公宗缩身于一间狭窄得起卧不能的临时牢房内,衣袖上沾满着泪水。夫人见了公宗,便扯住哭倒在地,一个劲地问:“怎么会这样?”公宗只是哽咽,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公宗才收泪道:“我已是无人牵驶的小舟,即使被问重罪,所牵挂的也唯有你怀的孩子。你若是一味为了我而烦恼忧伤,我即使去了黄泉之路也不会安心的。这孩子生来如果是个男孩,就不可放弃将来重振的希望,请一定爱护、抚育他。这里有我家传之物,让他不要忘了不能见面的父亲。”说着,取出贴肉收藏的记有秘曲《上玄》、《石上》、《流泉》、《啄木》的琵琶谱一帖[83],又搬过笔砚,在曲谱的裹纸外写下一首歌:

  哀れなり日影待つ間の露の身に 思ひおかるゝ石竹の花
(大意是:“哀哉,等待日影的露水之身,才更留恋石竹之花。”日光一照,露水就会蒸发,“等待日影的露水之身”是比喻自己的处境;石竹是秋日七草之一,读作たでしこ,也叫“抚子”,所以末句其实是寄情于子。)

  写时泪落于砚,墨色为之见薄,因此这歌只是扫一眼都令人断肠。公宗将琵琶谱交给夫人,夫人见了这与泪水共存的文字,益觉悲伤,再有多的话也说不出来,夫妇二人相视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动起来,原来是名和伯耆守长年带了两三百人前来,准备将公宗先转移到自宅,以便明日一早就能起行。名子夫人急忙躲到一边,但心里还放不下公宗,就隔着篱笆观望。名和长年等因为夜快深了,急急忙忙地用绳子缚了公宗牵出来。一驾乘舆早停在院子里。正揭帘要让公宗登舆时,中院贞平对长年说:“快些。”长年误以为其意是要动手杀死公宗,就走到公宗身边,一把揪住公宗的头发按倒在地,一手拔腰刀割下头来。动作之麻利,旁人阻止不及。这大概是公宗以下犯上的业报吧。西园寺公宗行年二十六岁。

  名子夫人见此惨状,不觉失口大叫一声,惊倒在地。被从人救醒,扶上车哭着回北山去了。不久竹林院公重因为首告之功得赐继承西园寺家,夫人只得在仁和寺旁另寻住所,于公宗死後百日,在一幽寂的破屋内产下一男婴。名子与公宗之母春日局[84]又制造婴儿死亡的假象,瞒过朝廷的追查,艰辛养育了三年[85]。後来建武大乱爆发,天下为足利尊氏所得,竹林院公重追随南朝而去,公宗的遗子出仕北朝,再续西园寺家,即北山右大将实俊[86]也。

  以上是《太平记卷第十三·北山殿谋叛事》的主要内容[87],以《太平记》一贯的黯淡笔法和细腻的人情味感染着读者。但最後还是应该提一下其中与史实违拗的地方。依照《太平记》的情节,暗杀行动应该是在红叶满山的秋季,但史实是公宗在建武二年夏季的六月败露被捕。下层贵族小规匡远[88]的日记《匡远宿祢记》建武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条:

  “今日西园寺大纳言公宗卿、日野中纳言入道资名卿父子三人被召置云云,各武士相向云云。以外事欤,又於建仁寺前召捕隐谋辈了,正成、师直相向云云,於所所犹多召捕云云。”

  《太平记》在记述公宗谋叛事件时没有提到年份变化,只当是建武元年万里小路藤房遁世事件後的延续。联系到《太平记》前篇将藤房遁世的时间误作三月[89],在情节安排上紧相连的公宗谋叛事件,时间记述与史实相龃龉也就可以理解了。

  《匡远宿祢记》六月二十六日条又记:

  “建武二年六月廿六日 宣旨
  权大纳言藤原朝臣公宗、左近卫权中将藤原朝臣俊季、左卫门佐藤原朝臣氏光、文衡法师、散位中原朝臣清景等奉太上天皇旨,谋危国家,宜仰明法博士等令勘申所当罪名。
                  藏人右少辩藤原范国奉”

  其中“太上天皇”指的是持明院统的後伏见上皇。西园寺公宗、日野资名等都是持明院统的重臣,所以谋反事件应该还涉及两统之争。据《尊卑分脉》[90],公宗之子实俊後来在持明院统的北朝官至从一位右大臣,作为谋反者之子居然官位与父祖相当,可以看作公宗与持明院统的上皇有所谋的旁证之一。

  江户中期持北朝正统论的公卿史家柳原纪光编写的通史《续史愚抄》中,对公宗谋叛事件的记述可以作为参考:

  廿二日壬申。中宫大夫 公宗 。谋叛发觉。欤故相模守入道高时余党通志。有欲倾朝家之企云。因遣武士请于北山第收执之。亦依为同志。同执左中将季经朝臣。桥本前宰相 实俊 男。或作俊季谬。于时无俊季者。右卫门佐氏光。入道大纳言 资名 二男。依中宫大夫 公宗 誂伪书院宣故云。入道三善文衡等。

  公宗之死是《太平记》中有名的悲剧场景,但史实并非是在拘捕後不久被杀,而是晚至八月二日,与日野氏光一同被斩。同日足利尊氏不待敕许而自京都出发,东征时已占据镰仓的北条时行。公宗本在六月二十七日已被判流罪,此时突然被诛,应该是为了给北条一党作个警慑。

  公宗谋叛是北条氏残余力量暗中纠合持明院统势力,阴谋重新夺权行动的一环。公宗于建武二年六月事败被捕後,参与阴谋者纷纷逃向北条氏势力较强的东国、北国。七月,北条时行在信浓举兵对抗建武朝廷,中先代之乱正式爆发。

※注
[70]承久之乱:承久三年(1221)五、六月间以後鸟羽上皇为首的朝廷势力,乘源赖朝死後镰仓幕府内部政局长期不稳之机,旨在推翻幕府而发起的战乱。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被幕府平定,战後幕府借机加强了对朝廷的控制,巩固了北条氏的执权统治。

[71]西园寺公经(1171~1244):镰仓初期公卿。实宗的次子,源赖朝妹婿一条能保的女婿。联结九条家依附镰仓幕府。承久之乱时向镰仓通报了後鸟羽上皇倒幕的计划,被朝廷幽闭在家。乱後外孙九条赖经被迎立为第四代将军,公经则升任内大臣、太政大臣,凭借与幕府的关系取得关东申次的权势。

[72]西园寺禧子(1303~1333):後醍醐天皇的中宫。父为太政大臣西园寺实兼,母为若狭守藤原孝泰之女从二位隆子。文保二年(1318)七月为女御,元应元年(1319)八月被册立为后。正庆元·元弘二年(1332)五月後醍醐天皇退位後由光严天皇授院号礼成门院,翌年後醍醐天皇重祚後复为中宫。同年十月十二日去世,三十一岁。同日赠号後京极院。

[73]西园寺公宗(1310~1335):镰仓末期的公卿。父为右大臣西园寺实衡,母为权大纳言御子左为世之女(昭训门院春日局)。叔母即後伏见院的女御,光严、光明两天皇的生母广义门院宁子。历任左中将、参议、权中纳言,并长期兼任量仁亲王(後来的光严天皇)的春宫权大夫、大夫。元德二年(1330)二月,进为权大纳言,同年三月升叙正二位。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六月,幕府崩溃的一个月後辞官,同年八月又还任。建武二年(1335)四月任兵部卿。同年六月,阴谋奉後伏见院反後醍醐之举,因其弟公重告密事发,公宗与其舅中纳言入道日野资名、左卫门权佐日野氏光、家司三善文衡等一同被捕。紧接着七月中先代之乱爆发,八月二日公宗在京都被斩。二十六岁。公宗长于西园寺家正统相传的琵琶、和歌等风雅之道。

[74]相模二郎时行(?~1353):即北条时行。镰仓末至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幼名据《保历间记》为胜长寿丸,《梅松论》谓长寿丸,《太平记》谓龟寿,《北条系图》谓全嘉丸、龟寿丸。镰仓幕府第十四代执权北条高时之子。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五月其父高时以下自尽,镰仓幕府灭亡之际,尚为稚子的时行由诹访三郎盛高秘密自镰仓带出,藏身于信浓国诹访神社神官诹访赖重处。建武二年(1335),联络大纳言西园寺公宗,图谋趁建武政权动摇及武士对新政权不满之机,重振武家之世。事泄,公宗被捕。时行由诹访赖重及其子时继、滋野一族拥护,于七月十四日在信浓举兵,击败信浓守护小笠原贞宗而进军镰仓。在武藏国防卫的涩川义季、岩松经家、小山秀朝等皆败死,足利直义携成良亲王、千寿王(後来的足利义诠)逃出镰仓。八月二日,足利尊氏的时行讨伐军自京都出发,至远江国矢作宿与直义部会师。八月九日远江国桥本一战,时行军败北。後更于佐夜中山、高桥、箱根、相模川、片濑川诸役屡败,八月十九日被足利尊氏夺回镰仓。占据镰仓仅二十余日的时行逃走,诹访赖重、时继自尽(中先代之乱)。建武四·延元二年(1337),得到後醍醐天皇朝敌恩免的纶旨,协同讨伐尊氏、直义。随奥州的北畠显家军进兵镰仓、美浓青野原,击破足利军。观应搅乱中,趁足利兄弟对立之机,南朝方在各地展开行动,时行随新田义兴、义宗于文和元·正平七年(1352)闰二月十八日进入镰仓。但不久尊氏就击退义兴、义宗夺回镰仓,义兴等逃走。时行于翌年被捕获,五月斩首于镰仓龙口,年约二十余岁。

[75]名越太郎时兼:北条的一族。越中守护名越远江守时有之子。

[76]後来足利义满从衰落的西园寺家手中买下北山的别邸,建成著名的金阁寺。从中可以推测出西园寺家盛时的规模。

[77]《增镜》:记述治承四年(1180)後鸟羽天皇降诞起至元弘三年(1333)後醍醐天皇自隐岐还幸止,十五代天皇一百五十余年间事的和文编年体历史小说。作者通说为二条良基,另有四条隆资、丹波忠守、二条为明、二条为定、吉田兼好、洞院公贤各说。大约在永和二年(1376)前成书。仿照《大镜》,采取嵯峨清凉寺年逾八十的老尼口述笔录的叙述形式。对事件的记载具体而准确,史料价值很高。采用拟古文体,文字优雅流丽。

[78]竹林院公重(1317~1367):西园寺实衡的次子。公宗的异母兄弟。号竹林院。後来在南朝做到正二位内大臣。贞治六·正平二十二年(1367)病死于吉野,五十一岁。

[79]桥本中将俊季:西园寺公相之子实俊以桥本为家号,可能是这一族的人物。《续史愚抄》认为没有这个人物。今川本《太平记》中自北山後逃走的是桥本季经,《续史愚抄》则认为季经被捕。

[80]文衡入道:西园寺家的家司,汉学者之家三善氏的一员。

[81]中院中将贞平:村上源氏,陆奥守定成之子。也作定平。一贯支持南朝,後来在河内隐居。

[82]日野资名(1286~1338):镰仓末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父为权大纳言日野俊光,母为藤原公宽之女宽子。正和四年(1315),参议;文保元年(1317),权中纳言;元德二年(1330),正二位。元德三·元弘元年(1331)镰仓幕府拥立光严天皇之际,参与接收後醍醐天皇的神器,受到光严天皇的厚遇,翌年为权大纳言。正庆二·元弘三年(1333)讨幕军攻陷六波罗後,资名与探题北条仲时等拥光严天皇出京。在近江番场北条仲时自尽,六波罗残军覆没後出家。建武二年(1335)足利尊氏反叛後醍醐天皇後,希望拥立持明院统的天皇。在尊氏授意下,资名取来光严院的院宣,制造了南北朝分裂的契机。

[83]西园寺家的家业是琵琶。

[84]公宗之母春日局:正二位大纳言藤原为世之女。昭训门院(龟山帝的妃子,西园寺实兼之女)的女官。

[85]顺便一说,日野名子後来写有回忆录《竹向记》两卷。上卷内容从元德元年(1329)记至元弘三年(1333),下卷自延元二·建武四年(1337)记至正平四·贞和五年(1349)。其间四年左右未有记录的时间,即公宗事发後西园寺家的艰难时期,而《竹向记》对公宗之死也绝口不谈。这种空白和沉默的原因,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猜测和理解。

[86]北山右大将实俊(1335~1387):即西园寺实俊。南北朝时代的公卿。西园寺公宗与日野名子之子。初名实名。历任左中将、从三位非参议、权中纳言。文和元·正平七年(1352)二月,被承认继承其父公宗被诛後的西园寺家门。贞治三·正平十九年(1364)三月,内大臣;贞治五·正平二十年八月进为右大臣(《太平记》谓“北山右大将”当系“右大臣”之误),次年九月辞官。永和二·天授二年(1376)三月升叙从一位。康应元·元中六年(1389)六月八日出家,同年七月六日殁。五十五岁。号後常磐井入道前右府。

[87]原篇在中院贞平诏捕公宗、公宗死後日野名子艰难度日、保护公宗遗子等处都颇着笔墨,後面还有追述公宗悲剧的前兆--琵琶曲《玉树三女之序》。本文引用时都从简或省略。

[88]小规匡远(?~1366):南北朝时期的官人。壬生官务家小规隆职流的子孙,千宣之子。正和五年(1316)任主殿头;建武三·延元元年(1336),官务左大史。其後至去世共三十年间都担任北朝的官务职,巩固了壬生官务家的地位。此外还先後兼任过能登权介、装束使、造东大寺次官、备前介、记录所勾当、修理东大寺大佛长官等,列名後醍醐政权下的杂诉决断所和记录所。位至小规氏历代从未达到的正四位上。贞治五·正平二十一年(1366)五月四日殁。留有日记《匡远宿祢记》。

[89]参照上一节注[67]。

[90]《尊卑分脉》:关于源、平、藤、橘等主要诸氏的系谱。是各系谱中可信度最高的,卷数不定,洞院公定著。现在的版本有很多室町时代以後增补、加除、订正的内容。


【主要参考书目】

山下宏明校注《太平记》 新潮社
松尾刚次《太平记--镇魂与救济的史书》 中央公论新社
陈舜臣《山河太平记》 平凡社
《梅松论》 芝兰堂网络资料
《镰仓室町人名事典》 新人物往来社

【《太平记》卷第十二、第十三篇目】
※蓝色者为本文主要内容范围

卷第十二
公家一统政道事
大内里造营事付圣庙御事
安镇国家法事付诸大将恩赏事
千种殿并文观僧正奢侈事付解脱上人事

广有射怪鸟事
神泉苑事
兵部卿亲王流刑事付骊姬事

卷第十三
龙马进奏事
藤房卿遁世事
北山殿谋叛事

中先代蜂起事
兵部卿宫薨御事付干将莫耶事
足利殿东国下向事付时行灭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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