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译《太平记》节选
金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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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卷第三十九

  39.8 高丽人来朝事

  四十余年间,本朝大乱,外国亦不得安。值此动乱,山路有山贼,旅客不得过绿林之荫;海上多海贼,舟人难去白浪之劫。欲心强盛之徒,物以类集,诸浦诸岛多被盗贼所占,驿路上驿屋无人管理,关所内守关人频替。结果此类贼徒[1]集舟数千艘,侵扰元朝、高丽各津泊,夺取明州、福州[2]的财宝。官舍、寺院烧失之下,元朝、三韩[3]之吏民难于防范,近海数十个国[4]皆荒废无人栖居。

  因此高丽国王受元朝皇帝敕宣,遣牒使十七人来朝吾国[5]。此使于异国之至正二十三年八月十三日[6]自高丽出发,日本国贞治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在出云着岸[7]。一路经诸驿,不久抵京。未获准进入洛中,被安置于天龙寺[8]。此时的长老春屋和尚觉普明国师[9]将牒状进奏。其词云[10]:

 皇帝圣旨寰,征东行中书省,照得[11]日本与本省所辖高丽地境水路相接。凡遇贵国飘风人物,往往依理护送。不期自至正十年庚寅[12],有贼船数多,出自贵国地面,前来本省合浦[13]等处,烧毁官廨,骚扰百姓甚至杀害。经及一十余年,海舶不通,边界居民不能宁处。盖是岛屿居民不惧官法,专务贪婪,潜地出海劫夺。尚虑贵国之广,岂能周知?若使发兵勣捕,恐非交邻之道。徐已移文日本国照验,颇为行下概管地面海岛,严加禁治,毋使如前出境作耗。本省府今差本职等一同驰驿,恭谒国主前启禀,仍守取日本国回文还省。阁下仰照验。依上施行,须议劄付[14]者。一实起右,劄付差去,万户金乙贵、千户金龙[15]等准之。

  贼船犯夺异国之事,皆四国九州之海贼所为,京都无可能加以严刑[16],是以不送返牒[17]。只把鞍马十疋、铠二领、白太刀三振、御绫十段、綵绢[18]百段、扇子三百柄,作来献之报酬,由各国之奉送使相伴,一同送归高丽[19]。


※注:

[1]即所谓倭寇。特别是高丽自观应以来,文和元年前后、文和三年·四年、延文二年·三年·四年·五年、康安元年、贞治二年·三年,全罗道及其它各地几乎每年受倭寇侵害,愈演愈烈。事见《高丽史》、《东国通鉴》等。

[2]明州:浙江省鄞县东。福州:福建省闽侯县。

[3]三韩:朝鲜的异称。原有马韩、弁韩、辰韩三国,故称。另“三韩”一语有时也指新罗、百济、高丽三国。当时朝鲜是高丽王朝时代。

[4]近海数十个国:这是以日本的地方行政区划“国”(本节末“各国之奉送使”中即此意)称之。换成元朝的区划,相当于说“数十州”。

[5]事可参见《后愚昧记》。其贞治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去月之比蒙古并高丽使,持牒状来朝之由,有其闻,不经数日而即上洛,嵯峨天龙寺居住云云。牒状案流布之由闻之,仍乞取按察写留了,蒙古状献方物,即彼目录载牒状奥者也,但件物等於云州为贼被掠取云云,则出而可献之由武家称之间有其闻,然而不及其沙汰欤如何。”同书贞治六年五月九日:“毗沙门堂僧正【实尊】来临……又语曰今度异国人皆高丽人也非蒙古人云云。”

[6]元顺宗至正二十三年,当高丽恭愍王十二年,日本贞治二年。但来朝事据下文及参考文书是在贞治五年,不可能自高丽出发海上徘徊三年之久。因此这一出发日期不足为信。

[7]似是在出云登岸。注[5]所引《后愚昧记》条文中提到其贡物在出云被贼掠取。

[8]到达京都,安顿在嵯峨的天龙寺,约在贞治六年二月前后。《愚管记》贞治六年三月二十日:“彼使者经回天龙寺边云云。”

[9]长老春屋和尚觉普明国师:春屋妙葩。梦窗国师的法嗣。延文二年任等持寺住持,贞治二年十一月八日移住天龙寺。号普明禅师。嘉庆二年八月十二日寂。

[10]此牒状内容,以报恩院文书所存为正(与《太平记》所录字句有数处不同,另《太平记》所录中有个别字显然是因字形接近而产生的误字)。录于下供对照:

 “□使万户将军□□□军□下□
 □贞治六二□□□     ”(端里书)
 □□□旨裏,征东行中省,照得,日本与本省所辖高丽地境,水路相接,□遇□国飘风人物,往往依理护送,不期,自至正十年庚寅,有贼船数多,出自□国地面前来本省合浦等处,烧毁官廨,骚扰百姓,甚至杀多出自□□余年,海舶不通,边界居民,不能宁处,盖是岛屿居民,□惧官法,专务贪婪,潜地出海劫夺,尚虑
贵国之广,岂能周知,若便发兵勣捕,恐非交邻之道,除已移文日本国照验,烦为行下概管地面海岛,严加禁治,毋使似前出境作耗,外省府今差本职等,一同驰驿,恭谒
  国主前启禀,仍守取
日本国回文还省,合下仰照验,依上施行,须议劄付者,
一□起正马弍□从马五疋  乘驾过海船一只
  □
□劄付着□万户金凡贵、千户金龙等□□
皇帝□旨裏,征东行中书省,照得,日本与本省所辖高丽地面,水路相接,凡遇贵国飘风人物,往往依理护送,不期,自至正十年庚寅,有贼船数多,出自贵国地面前来本省合浦等处,烧毁官廨,骚扰百姓,甚至杀害,经及一十余年,海舶不通,边界居民,不能宁处,盖是岛屿居民,不惧官法,专务贪婪,潜地出海劫夺,尚虑
贵国之广,岂能周知,若便发兵勣捕,恐非交邻之道,除已差万户金凡贵、千户金龙等,驰驿恭谒
  国主前启禀,外为此本省合行移文请
照验,烦为行下概管地面海岛,严加禁治,毋使似前出境作耗,仍希公文,日示顺至咨者,
右□
日本国伏请   礼物【白苧布十疋、绵紬十疋】
照验谨咨
          【豹皮叁领、虎皮弍张】
高丽国投拜使左
 万户左右卫保胜中郎将金龙
检校左右卫保胜中郎将於重文
        别将朴之
        别将李长寿
        别将沖釼
        别将金大
        散员金哲
        散员祁之用
        散员金寿
        散员金玉
        伍尉金能文  伍尉朴天震
        伍尉金千   伍尉权成
        伍尉□舛玉
        伍尉□□
   禅云寺长老延□
 高丽国使□我国
皇帝□言,日本国皇帝□□之意,交亲邻国,故奉上宝□绵紬十疋、苧布十疋、豹□三领、虎皮二张
    大□□大宫前□
金□□□□□□□々                  □□□也遇思□至杵筑□□
□□□□九月□六日                  晋□十二月十六日渡海伯耆国
□□□□□□□□故晋在今京□□□未二月十三日
□□日本国皇帝兄                皇帝弟之意也

[11]皇帝圣旨寰,征东行中书省,照得……:当据报恩院文书等作“皇帝圣旨裏,征东行中省,照得……”为正。这是元代公文的格式,提示以下内容为奉皇帝谕由征东行中书省调查所得。高丽国书用此格式是取高丽是元朝属国,高丽国王为元帝国征东行省长官(多领右丞相衔)的立场。《公牍学史》一三八页举“浙西廉访司刻静修诗文牒 皇帝圣旨裏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淮本道佥事哈剌那海儒林牒……”的文章,释曰:“右牒发端言皇帝圣旨裏,犹后世称钦差钦命也。”《吏文辑览》注“照得辽阳、得利嬴城、金、复海、盖等处地面接连高丽国”文曰:“具见始末曰照,谓照而得之也,凡文移发语,例曰照得,他仿此。”

[12]至正十年庚寅:当高丽忠定王二年、日本观应元年(1350)。朝鲜方面的记录,倭乱即自此时起,以后七十年年间大为猖獗。《高丽史·忠定王世家庚寅二年》:“二月倭寇固城、竹林、巨济、合浦,千户崔禅、都领梁琯等,战破之,斩获三百余级,倭寇之侵始之。夏四月戊戌倭船百余艘寇顺天府掠南原、求礼、灵光、长兴漕船。五月庚辰(二十七日)倭船六十六艘寇顺天府,我兵追获一艘斩十三级。六月丁酉(十四日)倭船二十艘寇合浦焚其营及固城、会原诸郡。同月辛丑(十八日)倭寇长兴府安壤乡。十一月己巳(十八日)倭寇东莱郡。”

[13]合浦:朝鲜庆尚南道的地名。今马山附近。当时屡遭倭患。《东国舆地胜览》卷三十三·庆尚道昌原都护府:“义昌县本新罗屈自郡,景德王改义安;会原县本新罗骨浦县,景德王改合浦属义安。高丽显宗时义安合浦俱属金州。后各置监务。忠烈王以赏元世祖东征供亿之劳,改义安为义昌合浦为会原并升县令。本朝大宗朝合二县改今名升为府后改都护府。”

[14]劄付:公文名。“劄”音zha,阳平。

[15]万户金乙贵、千户金龙:使者名及其官名。《高丽史四十一·恭愍王世家》丙午十五年十一月:“壬辰遣检校中郎将金逸如日本请禁海贼。”《高丽史一三三·列传四十六·辛禑一》:“岁自庚寅海盗始发,扰我岛民,各有损伤,甚可怜悯。因此丙午年间差万户金龙等,报事意。即蒙征夷大将军禁约,稍得宁息。”《普明国师年谱》:“千户金龙等二十五员,仰师仁慈。”《善邻国宝记》:“后光严院贞治六年丁未,古记曰二月十四,高丽使万户左右卫保胜中郎将金龙、检校左右卫保胜中郎将於重文,到着摄津国福原兵库岛通书。其略曰:海贼数多,出自贵国地,来侵本省合浦等,烧官廨,扰百姓,甚至杀害,于今十有余岁,海舶不通,边民不得宁处云。同廿七日,重中请大夫前典义令相公金一来朝。”

[16]当时的倭寇成分以九州松浦党、濑户内海的地方势力为多,室町幕府还难以禁制。

[17]贞治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就高丽国牒状事开了廷议,决定不送返牒。《愚管记》贞治六年五月二十三日:“今夜异国牒状事,于殿上议定云云,关白、左大两府、按察、万里小路大纳言、别当、新藤宰相等参入云云,后闻,不可有返牒之由,一同定申云云。”《后愚昧记》贞治六年五月二十三日:“今日异国【高丽】牒状事,殿上议定也,参仕人人,关白【良基公】左大臣【冬通公】内大臣【师良公】按察【实继卿,前大纳言】万里小路大纳言【仲房卿】别当【忠光卿】藤宰相【保光卿】等也,后闻,不可有返报之由一同云云,但按察可有返牒之旨申之云云,何故哉,愚意同不审,其故者,今度牒状正宗本朝人来于高丽,致盗贼、放火、虏掠人民之条,可有制止之由也,而当时本朝之为体,镇西九国悉非管领,非禁遏之限,仍以实头欲载牒状,忽可表王化之不覃,可贻后代本朝之耻,不可有大于是,又可加禁遏之由,非可载虚诞,就彼是不可有返牒哉,人人申词等,追可寻注之。”

[18]綵绢:彩色花纹的丝织物。“綵”音cai,上声。

[19]贞治六年六月二十六日高丽国使归去。《后愚昧记》贞治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后闻,高丽牒使今日下向云云,於公家者不可有返牒之由虽落居,自武家返牒【行忠卿清书云云】又大树赐种种物等於彼牒使云云。”《师守记》贞治六年六月二十四日:“今日镰仓大纳言义诠卿【征夷大将军】被渡嵯峨云云,入夜被归宅。”同书贞治六年六月二十六日:“今日高丽国牒使【万户金乙】自嵯峨被返下之,武家沙汰也,安威入道、松田八郎左卫门尉两人奉行,今日至神无宿可下向云云,宿继可逆云云。”


补注1:

  这里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贞治六年抵达京都的高丽使节其实是两拨,前者乃是以万户金龙为首,后者则就是以检校中郎将金逸为首。之所以会出现两使节前后抵达的情况,是前者金龙行程不顺,高丽恭愍王见使节不归遂再遣金逸前往。中村荣孝提出个有趣的假说,金龙所持乃是元征东行中书省的公文和信物,金逸则持有正经的高丽国书,其中耐人寻味之处颇多。

  首先,恭愍王寻求倭寇解决办法的急迫心态可窥一斑;其次,此时的元丽关系处于很微妙的时期,恭愍上台后素以反元先锋的形象出现,虽屡遭挫折,经历了退位复位的动荡,被迫屈服,但该事件上所表现的那么一点点不顺从感是看得出的;再次,自文永弘安之役后日丽双方再次外交接触,都在寻求一种妥当的外交模式,不排除高丽方面恐元征东行中书省的名号不灵,转而以高丽的名义再遣使的可能性。(黑田多兵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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