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卷第二

　　2.1 南都北岭[1]行幸事

　　元德二年[2]二月四日，主上召谕担任行事[3]的辨别当[4]万里小路中纳言藤房卿[5]：“来月八日行幸东大寺、兴福寺，可及早晓谕随行供奉之辈。”藤房考寻古例，排定了供奉的行装、路次的行列。佐佐木备中守[6]为廷尉[7]，渡道中之桥；四十八所之篝[8]，均披盔带甲，警固京中各路口。三公九卿[9]相从，百司千官[10]引列，真言语道断之严仪也[11]。

　　东大寺乃圣武天皇[12]敕愿所建，供奉阎浮[13]第一的卢舍那佛[14]；兴福寺乃淡海公[15]发愿所建，是藤氏[16]尊崇的大伽蓝[17]。历代的圣主，皆有与两寺结缘之心，然天子出行并非易事[18]，故多年未见临幸之仪。至此御代[19]，继绝兴废，凤辇重回，众徒合掌欢喜，灵佛更添威德之光。春日山的山风，今日竟仿佛山呼万岁之声；北面历经千年的藤波，依旧绽放花朵，更显春日风情[20]。

　　同月[21]二十七日，又行幸比睿山，作供养[22]于大讲堂[23]。那堂乃深草天皇[24]敕愿所建，奉大日遍照[25]的尊像。昔日营造后，未曾行供养之事。星霜陈积，甍破如烧雾不断之香，扉落似挑月常住之灯[26]。在这满山僧众叹息中徒历岁月之处，忽然成就了修造大功，又迅即调备了供养仪式。一山开眉喜笑，九院[27]倾首感谢。妙法院尊澄法亲王[28]为御导师[29]，当时的座主[30]大塔尊云法亲王[31]为咒愿[32]。称扬赞佛之际，芳香不让于鹫峰的花薰[33]；歌呗颂德之所，乐声仿佛鱼山的岚响[34]。伶伦奏遏云之曲[35]，舞童翻回雪之袖[36]，百兽率舞，凤鸟来仪[37]。时有住吉神社的神主津守国夏[38]，登睿山来但任大鼓之役[39]，于宿坊[40]之柱上题歌一首：

　契あれば此山もみつ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の種や植剣[41]

此歌当是忆及传教大师当山草创[42]之际，祈祷三藐三菩提的诸佛“冥佑我此山”的故事而咏[43]。

　　抑元亨[44]以后，主愁臣辱[45]，天下更无安时。偏在此时行幸南都北岭，睿愿究竟所为何事？盖近年相模入道跋扈，不臣日甚；蛮夷之辈，凡顺应武命者，必不应召敕[46]。为征伐东夷的御谋叛，惟可与山门[47]、南都的僧众相商。因之大塔二品亲王[48]，身任当时贯首[49]，从今起便行学共舍[50]，朝暮唯嗜武勇，不习他事。亲王原本即好武道，此时更得其志，身形如江都之轻捷，七尺屏风未见高[51]；剑术如子房学兵法[52]，一卷秘书[53]无不尽。自天台座主初始之义真和尚[54]以来一百余代[55]，未有如此不可思议的门主。事后想来，方知是为征伐东夷而亲习武艺之道。

[1]南都北岭：南都指奈良兴福寺，是法相宗的总本山。北岭指比睿山延历寺，是日本天台宗的总本山。下文提到的奈良东大寺是华严宗的总本山，与兴福寺同为南都七大寺之一。这几个寺院都拥有僧兵，政治上很有势力。此外，南都也指奈良，对应北都（京都）；北岭也指比睿山，对应南山（高野山）。

[2]元德二年：约合公历1330年。《太平记》将前卷的所记的正中之变当作元德年间事来记，其实从正中之变至元德二年已过了六年了。

[3]行事：负责宫中诸仪式的官员。

[4]辨别当：指以左大辨兼任检非违使别当。左大辨属太政官，是掌握中务、式部、治部、民部四省的重职，通常由家格、能力都优秀者出任。

[5]万里小路藤房：藤原高藤的子孙，权大纳言宣房之子。日后一度被流放常陆，幕府灭亡后复归，对后醍醐帝的新政屡次谏言后出家遁世。

[6]佐佐木备中守：指佐佐木氏的六角时信。《东寺执行日记》元德二年三月七日条记有佐佐木新判官为警备桥梁前往鸟羽之事。

[7]廷尉：检非违使尉（检非违使的判官）的唐名。卷1.8《赖员回忠事》中即称六角时信为“佐佐木判官”。

[8]四十八所之篝：在京都的要隘焚烧篝火，负责街区警备的机构，共四十八处。也叫篝屋。这里是指在篝屋服役的役人。

[9]三公九卿：公卿的代称。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为三公，九卿无实指。

[10]百司千官：指各官司的大小官员、役人。这是对应“三公九卿”的称谓。

[11]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盛仪。言语道断是佛家语。《璎珞经》：“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意谓究竟的真理，不是言语所能言说，也不是心思所能思念。（陈义孝居士《佛学常见词汇》）

[12]圣武天皇：第四十五代天皇（724～749年在位），名首。文武天皇的第一皇子。笃信佛教，在全国建立国分寺、国分尼寺，在奈良建东大寺并安置大佛。

[13]阎浮：指人间世界。系梵语音译“阎浮提”的略称。

[14]卢舍那佛：即大日如来。东大寺的卢舍那佛是华严宗的本尊，日本第一的大佛。全称是“毗卢遮那佛”，意谓佛的智慧如太阳一般普照。

[15]淡海公：藤原镰足之子不比等的赠号。“公”是对贵人的敬称。

[16]藤氏：藤原氏。奈良兴福寺是藤原氏的氏寺。

[17]伽蓝：僧伽蓝摩的简称，华译为众园，即僧众所居住的园庭，亦即寺院的通称。（陈义孝居士《佛学常见词汇》）

[18]“天子”原文作“一人”，出自《书经·吕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代指帝王。整句取意自白居易《骊宫高》：“西去都门几多地，吾君不游有深意。一人出兮不容易，六宫从兮百司备。八十一车千万骑，朝有宴饫暮有赐。”

[19]至此御代：到了现在后醍醐帝当政的时候。

[20]这几句是讴歌藤原氏为主流的公家社会的繁荣。春日山的春日神社也供奉藤原氏的氏神。“北面历经千年的藤波（藤花的枝条随风摇曳仿佛波浪一般，谓之藤波）”喻藤原北家的荣华长盛不衰。藤原氏分为南家、北家、式家、京家四家，以北家最为繁盛，自平安时代以来一直占据着贵族社会的中枢。“春日山”、“北面的藤花”常用于暗喻藤原北家，如《词花集卷九·杂上》：“春日山北の藤枝咲きしより栄ゆべしとはかねて知りにき”（大纳言师赖作。大意：自春日山北的藤花盛开，已可见荣华）。

[21]同月：指上文中所谓“来月”，即三月。

[22]供养：向三宝（佛、法、僧）进献供物的佛事。

[23]大讲堂：延历寺的殿堂之一，修炼学问的道场。由淳和天皇敕愿（不是像文中所谓由深草天皇敕愿所建），义真和尚于天长元年（824）所开。

[24]深草天皇：即仁明天皇，第五十四代天皇（833～850年在位），名正良。嵯峨天皇的第二皇子。其陵位于京都伏见的深草，因而也称为深草天皇。

[25]大日遍照：即大日如来佛。以佛智广大无边，如普照之太阳，故称。

[26]甍破而烧雾不断之香，扉落而挑月常住之灯：原文为“甍破ては霧不断の香を焼、扉落ては月常住の燈を挑ぐ”。言屋瓦破损，时有野火入室，烟自破损处透出如烧香不断；窗扉败落，月光自窗外泻入如彻夜挑灯。此句的出典不详，《平家物语》灌顶卷的《大原御幸》篇中也见引用。申非先生译《平家物语》作“屋瓦破处雾迷离，香烟不断；户枢落处月色明，灯火常存”，较工整，但愚以为于达意稍有欠。

[27]九院：比睿山开设的九个佛院，代指比睿山全体。

[28]妙法院尊澄法亲王：见卷1.5《储王之御事》，后醍醐天皇的第二皇子。皇兄弟、皇子一般被任为亲王（据北畠亲房《神皇正统记》言，此制始自文武天皇时）。皇兄弟、皇子出家后正式任为亲王的谓之“法亲王”，被任为亲王以后出家的谓之“入道亲王”。

[29]导师：是法会上负责陈述愿文、表白，引导座上诸人的僧侣。

[30]座主：天台座主。延历寺的管长，日本天台宗的首领。

[31]大塔尊云法亲王：即卷1.5《储王之御事》中所谓“第三宫”，早年入延历寺梶井门迹大塔修行，从此被通称为大塔宫。嘉历元年（1326）剃度，法名尊云，次年十二月就任天台座主。日后还俗改名护良。

[32]咒愿：法会上负责诵读为施主祈祷福利的咒愿文的僧侣。

[33]“鹫峰”即灵鹫山，是释迦尊者说法的所在。全句指佛事时的香气比起灵鹫山的花香也不逊色，形容盛况之大。

[34]鱼山在山东东阿县东。唐《法苑珠林》载：三国时曹植“尝游鱼山，忽闻空中梵天之响，清雅哀婉，其声动心，独听良久，而侍御皆闻。植深感神理，弥悟法应，乃摹其声节，写为梵呗，撰文制音，传为后式。梵声显世，始于此焉。”又《三国志补注》引刘敬叔《异苑》：“陈思王尝登鱼山，临东阿，忽闻岩岫有诵经声，清遒清亮，远谷流响，肃然有灵气，不觉敛衿礼敬，便有终焉之志，即效而则之，今之梵唱，皆植依拟所造。”全句言歌颂之声乐美妙，仿佛有梵天之声在内一般。

[35]“伶伦”是乐师的代称，见卷1.9《资朝、俊基关东下向事附御告文事》注[17]。“遏云”形容歌声高亢激越，典出《列子·汤问》：“（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36]“回雪”是形容衣袖翻舞的样子。见于《洛神赋》：“飘摇兮流风之回雪”。

[37]百兽率舞，凤鸟来仪：这里形容佛经之德及于禽兽。出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又《列子·黄帝第二》：“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

[38]津守国夏：住吉神社的神主（神道教的神官）津守国冬之子。歌人。吹笛的名手。

[39]指在供养仪式上负责敲打大鼓。

[40]宿坊：僧人的宿舍。

[41]歌的大意是：植下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种，才得以结缘来参见此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梵文音译，意译是“无上正等觉”，指无上的平等圆满的佛智。“此山”在中世语中特指比睿山。

[42]“传教大师”是日本天台宗、法华宗的始祖最澄的赠号。其于延历七年（788）开创了延历寺。

[43]津守国夏提歌的这一段，与《平家物语第二卷·山门灭亡事》中的一段在语句上如出一辙。

[44]元亨：后醍醐天皇的年号（1321～1324）。元应三年（1321）二月改元称之。

[45]主愁臣辱：此句系化用《史记·越王勾践世家》：“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46]“蛮夷”是在京都立场对东国武士的蔑称。“武命”指幕府的命令，“召敕”指天皇的敕令。

[47]山门：特指比睿山延历寺。

[48]据《天台座主记》，大塔宫当时是三品亲王，不是二品。“品”是对亲王位阶的称谓，自一品至四品，共四等，另有无品亲王。

[49]贯首：指天台座主。

[50]行学共舍：抛开了佛道的修行修学。

[51]江都指汉景帝第五子江都王刘非。西汉刘歆著《西京杂记》卷四：“江都王劲捷，能超七尺屏风”，《和汉朗咏集下·亲王》：“江都之好勁捷也，七尺屏風其徒高”。此处借江都王以形容护良的身手敏捷。另山下宏明校注本谓江都王为唐高祖之孙（江都王李绪），盖误。

[52]“子房”指汉初兵法家张良，字子房。但是张良学习的兵法主要指战略战术，用以比喻护良的剑术略显不当。

[53]一卷秘书：顺着上句“子房学兵法”的意思看可能是指兵法书《三略》，传说张良得仙人黄石公传授此书。但是从护良练习剑术的角度，则又不知所指。

[54]义真和尚：最澄的弟子，随其入唐求法。协力创建延历寺，为初代天台座主。天长十年（833）圆寂。

[55]据《天台座主记》载，尊云是第一百十六代天台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