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译《太平记》节选
金艺、韩之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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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卷第一

  1.9 资朝、俊基关东下向事附御告文事

  土岐、多治见被杀后,君上御谋叛之事渐无可隐。东使[1]长崎四郎左卫门泰光[2]、南条次郎左卫门宗直[3]二人上洛[4],五月十日[5],拘捕了资朝、俊基两人。那资朝、俊基还只道没有实据:“土岐一党被讨伐时,未有一人被生擒,更无供状,无论如何不会显露我等行事。”因此全不曾戒备。待捕使一到,两家妻小四下乱窜,却无所藏身;家财散弃于大路,任由马蹄踏作尘泥。

  那资朝卿,乃日野氏的一门[6],职经大理[7],官至中纳言,蒙君上宠信有加,家门应时而繁昌。俊基朝臣,出身儒雅之家[8],人望之显更盛于其勋业,同僚也望其肥马之尘,长者也从其残杯之冷[9]。宜哉所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10],此孔子之善言,记之于《鲁论》[11],岂有误哉?正是,梦中欢愉尽,眼前悲运来。见其状、闻其事者,虽知盛者必衰之理[12],亦不禁泪湿衣袖。

  同月二十七日,东使二人带资朝、俊基下至镰仓。资朝、俊基二人犹为谋叛的祸首,幕府本欲立加诛杀,只为其本系朝廷近臣,又才学优长,杀之恐惹世人之非议、君上之愤慨,便不加拷问,只待同寻常的软禁囚徒,禁闭于侍所[13]之内。

  七月七日,今夜牵牛、织女二星相会于乌鹊之桥,聊解一年相思之苦。宫人的风俗,竹竿悬愿丝[14],庭前列嘉果。只是如今这修“乞巧奠”[15]之夜,也是世上骚乱之时,缺了娴于诗歌的骚人[16],也少了调奏弦管的伶伦[17]。偶见有在宫中宿值的月卿云客[18],也总为这世中祸乱,又不知将落在谁身上而魂消肝冷,个个皆颦眉低首。夜色正深,忽闻主上唤道:“有谁在外?”一人答道:“吉田中纳言冬房[19]在此。”即至御前参见。主上将冬房召近,问道:“资朝、俊基被囚后,东风犹未尽[20],中夏常蹈危[21]。不知东夷还要如何处置,睿虑[22]更是难平。可有策先定东夷之心否?”冬房恭谨进言道:“未闻资朝、俊基有白状,想是武臣不再向上追查责任。然近日东夷行事,多有轻率之举,不可不防。陛下宜先下告文[23]一纸,以息相模入道[24]之怒。”主上似亦作此想,道:“如此,即由冬房写此告文。”冬房即在御前写就草案奏览。君上睿览良久,不禁御泪潸潸,沾湿了告文,以衣袖拭去之。御前参列的老臣见此,无不含泪悲叹。

  于是任万里小路大纳言宣房卿[25]为敕使,奉此告文下往关东。相模入道令秋田城介[26]领了告文,便要拆视,二阶堂出羽入道道蕴[27]力谏道:“天子对武臣直接发下告文,无论异国还是我朝都未闻其例[28]。然等闲拆视,深恐冥冥中自有神佛注目。切不可开启文箱,就此返还敕使为是。”再三劝止。相模入道说道:“这有何碍?”仍令斋藤太郎左卫门利行诵读告文。读到“叡心不伪处任天照览”句[29]处,利行突然晕眩,鼻中流血,未能读完全文便退席而出。当日喉头生出恶疮,到第七日即吐血而死[30]。时虽当浇季[31],人道涂炭[32],然有违君臣上下之礼,终不免神佛之罚,闻此事者无不惧恐。“资朝、俊基之阴谋,必自睿虑所出,纵然朝廷下了告文,亦不可信之。主上当迁奉于远国[33]。”这本是初时幕府评议一决的,如今闻敕使宣房卿的申辩有理,更见读告文的利行突然吐血而死[34],因此诸人皆卷舌闭口。相模入道终有惮于天虑,便回奏道:“御治世之御事[35],当由朝议裁决,武家不加干涉。”将告文返还[36]。宣房卿即归洛,将事由上奏,宸襟[37]始解,群臣的面色亦为之舒展。

  不久,俊基朝臣以罪疑惟轻[38]而获赦免;资朝卿死罪宥一等,被流放佐渡国。

(卷第一·终)


※注:

[1]东使:指镰仓方面的使者。依照史实,当时的东使当为工藤右卫门和诹访三郎两人。

[2]长崎四郎左卫门泰光:桓武平氏重盛之孙盛纲的后代称长崎氏。“泰光”是“高贞”之误,高贞是圆喜之子(第二卷中出场的“新左卫门尉高资”当是高贞之兄)。

[3]南条次郎左卫门宗直:伊豆田方郡韭山町的土豪。

[4]上洛:即进京。日本古代受唐朝影响,称京都为洛。

[5]《太平记》是将资朝、俊基被捕的时间认作元德二年(1330)来记的,从史实当为元亨四年(1324)九月。参见1.8节注[28]。

[6]日野氏是藤原北家流,名家,因居于日野(京都市伏见区日野町)而以地名为家号。资朝与持明院统的重臣资名都是权大纳言日野俊光之子。

[7]大理:检非违使别当(检非违使厅的长官)的唐名。此职多由中纳言兼任。

[8]俊基是文章博士、大学头藤原种范之子,属于儒者系统、长于文道的家门出身。

[9]“同僚”两句借用自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10]见于《论语·述而》。

[11]《鲁论》系《论语》的别称。

[12]见于《仁王经》护国品:“盛者必衰,实者必虚。”因被《平家物语》在卷首中引用而广为人知。

[13]幕府模仿摄关家设立的官厅,负责御家人统制、军队统率和刑事裁判等事务。

[14]在竹竿头上挂上五色丝线,奉献给织女星,以祈祷愿望实现的活动。

[15]乞巧奠:即七夕祭。

[16]骚人:风雅之士。因楚国屈原作有《离骚》之故而转指诗人。

[17]伶伦:黄帝的臣子,传说是十二律乐律的发明者。这里代指乐师。

[18]月卿云客:指公卿和殿上人。三公(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加上纳言等位阶在三位以上的官员,以及官任参议(参议位阶最低有四位的)者合称公卿。《尚书·洪范》:“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因此称公卿为“月卿”。位阶在四、五位的官人中有升殿(进入天皇日常所居的清凉殿南殿)资格的通称“殿上人”,禁中(皇宫)也叫“云居”或“云上”,因此与“月卿”对应,称殿上人为“云客”。

[19]吉田中纳言冬房:当以古本作“冬方”为正。冬方是正二位藤原经长之子,正中三年(1326)二月任权中纳言。或说此处系“定房”之误,定房是冬方之兄。

[20]东风犹未尽:指关东方面仍有所动静,暗示恐怕幕府还不肯甘休。

[21]中夏常蹈危:指京都方面常有危机。中夏本是中国自称时的尊大语,这里转指京都方面,以对应指代镰仓方面的轻蔑语“东夷”。

[22]睿虑:指天子之心。通常是由他人述及时用的尊敬语,此处却由天子自称,可能是原作者的疏忽。

[23]告文:指天皇的誓书。这本来是天皇敬奉神明、祖先时所用之文。

[24]相模入道:指北条高时,正中三年(1326)出家入道,号崇鉴。资朝、俊基被捕的时间如从史实元亨四年(1324)看,北条高时尚未出家。

[25]万里小路大纳言宣房:藤原高藤的后代,从三位左京大夫资通之子,藤房、季房之父。辅佐后醍醐帝,与吉田定房、北畠亲房并称“三房”。《增镜·春之别》中可见有宣房担任这一困难使命的敕使,成功说服关东方面的记录。《花园院宸记》元亨四年(1324)九月二十三日条也记有此事。只是当时宣房的官位还只是权中纳言,因为交涉成功,回京后升至权大纳言。《太平记》把这段事件时间认作元德二年(1330)来记,因此官位上有偏差。

[26]秋田城介:官名。秋田城在出羽国秋田郡,是古代防御虾夷的重要据点。管理秋田城的官职原为秋田城司,后来转为由出羽介直接管理,因此称为秋田城介,简称城介。在镰仓时代,此职由安达氏世代相袭。按《花园院宸记》元亨四年十月三十日条,围绕事件的处置,安达时显、长崎高纲(圆喜)与宣房作了一番问答,此处秋田城介当指安达时显。时显是从五位下藤原显盛之孙,官任城介、左兵卫尉。正庆二年(1333)幕府灭亡时与高时等一同自尽于镰仓。

[27]二阶堂出羽入道道蕴:藤原乙麿的后代,从五位上行藤之子,本名贞藤,元应二年(1320)出家号道蕴。居于镰仓二阶堂,出任幕府的政所执事、评定众。是幕府内首屈一指的贤才。

[28]其实并非没有前例。《增镜·さしぐし(插栉)》载,正应三年(1290)的浅原事件(浅原为赖欲暗杀伏见天皇而闯入宫中,事未果而自尽)时,龟山上皇就曾经向幕府提交过誓书。

[29]水户彰考馆编纂《大日本史》时,作为研究《太平记》的史料编成《参考太平记》一书,内收有“土岐骚动时下发关东的纶旨”,此纶旨是吉田定房所书,其中并无类似“叡心不伪处任天照览”的句子。

[30]斋藤利行之死显然不是史实。据《常乐记》,利行死于嘉历元年(1326);而且上一节中提到其为六波罗的奉行,转眼突然出现于关东,地理上也不合。读旨暴死是作者为批判上一节中利行告密及本段中高时不逊而作的虚构。

[31]浇季:人情淡薄、战乱的末世。“浇”即薄的意思。

[32]人道涂炭:人道像坠于泥水和火中那样衰微不振。

[33]意即要将后醍醐帝远远流放。根据距离京都的远近,日本古代的行政区划“国”被分为近、中、远三等。

[34]前文说利行到“第七日即吐血而死”,毕竟不是当场即死,所以原文此句的表述不确。

[35]御治世之御事:指后醍醐帝执政下的政事。

[36]与本节中高时畏惮的表现不同,据《花园院宸记》元亨四年十月三十日条看,史实是关东方面的态度异常强硬。

[37]宸襟:天子的心怀。

[38]罪疑惟轻:见于《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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