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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译《太平记》节选
金艺、韩之昱·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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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卷第一 1.8 赖员回忠事 谋反人的与党土岐左近藏人赖员[1],娶了六波罗奉行[2]斋藤太郎左卫门尉利行[3]之女[4]。赖员最爱此女,想到世间已乱,合战一起,不阵亡的可能千无余一,欲及早相诉惜别之意。某夜睡醒,便对爱妻说道:“同宿一树之荫,同汲一川之水,此皆是累世因缘不浅所致[5]。何况你我相敬如宾已三年有余了!我志非等闲,平日自气色间你当有所察觉。世间无不散之宴席,今若闻我不在,望卿日后勿失贞女之心,为我祈祷后世。待回归人间[6],你我再结夫妇之约,往生净土,共分莲台半座[7]。”婉言哀诉,不禁流下泪来。女子细听了这话,泣怨道:“怪哉,你究竟有何心事?这世间明日交情如何尚且不知,后世的约定,只恐没有不被忘却的。若不愿那样,还是勿作如此想吧[8]。”这男子轻率说道:“唉!我受了意想不到的敕命,蒙君王的信赖,无有反悔之理。既参与了御谋反[9],千人中难有一命生还。想起来觉得落寞,又悲切相别将近,才及早如此道出,此事切莫泄露与他人知晓。”这才小心地住了口。 那女子是个机敏的人,及早[10]起了,细想此事道:若是主上谋叛之事不成,与事者立时就会被诛;又若是武家[11]灭亡,则我之亲族[12]当无人可得生还。唯有将此事告知父亲利行,让左近藏人倒戈,才既救了左近藏人自己,也助了亲族。于是急忙前往父亲处,悄悄将事情和盘托出。 斋藤大惊,急忙将左近藏人唤来,斥道:“不想你竟做出这等大事来!处当今之世,欲行如此之事,正好比抱石沉渊[13]。倘若自他人之口泄露了此事,连我等皆当死罪!为今之计,只当你向我利行出首告发,我立刻报告六波罗殿[14],方可共免此祸。不知你以为如何?”这等大事赖员竟然轻易泄漏与女子知道,实在令人吃惊[15]。当下赖员回道:“此事是应同族[16]赖贞、多治见四郎次郎的劝诱而行。如今为能免罪,一切奉教便是。” 夜色未明,斋藤便急急赶往六波罗[17],细说了此事原委。探题即时[18]向镰仓派出早马[19],一面召集京中、洛外的武士至六波罗,安排记录姓名。当时恰有摄津国葛叶[20]地方的地下人[21]反抗代官[22]起事,便将让那处本所[23]的杂掌[24]依六波罗的指示出任庄家[25],作为召集四十八所的篝[26]及在京人[27]的事由公诸于众。此乃是为了将谋叛者一网打尽的计谋。土岐和多治见二人,未料到其用意实在己身,都准备明日开往葛叶,各自回了宿所安歇。 时隔不久,即次日元德元年[28]九月十九日卯时[29],军势如云霞般驰往六波罗。小串三郎左卫门尉范行、山本九郎时纲二人[30],受赐了御纹之旗[31],领了讨伐军大将之职,从六条河原[32]出阵,将三千余骑兵马分为二股,分别赶往多治见的宿所锦小路高仓[33]和土岐十郎的宿所三条堀川[34]。时纲还恐打草惊蛇,反而走漏了大敌,特意将大军留置三条河原[35],只单人独骑,令中间[36]二人持长刀跟随,潜行至土岐的宿所。行到门前下马,自小门[37]潜入,望中门[38]方向,见值宿人睡着,物具[39]、太刀、短刀皆散乱枕边,高鼾深眠。绕到马厩后,查看有无可藏身之处,都是筑地[40],除大门之外别无出路。时纲想着:“这样便放心了。”骤然已走到客殿深处的二间[41]。土岐十郎方起身,正将鬓发拢起盘结。猛一瞥见山本九郎,叫道:“中计![42]”忙拔了身边的太刀,踏破近旁一间障子[43],一跃跳至六间[44]的客殿上,怕太刀被天花板所阻,便横斩过来。时纲有意欲引敌至广庭[45],觑空生擒之,故只是退让躲闪。正无人助战时,忽见背后有后阵大军二千余骑从二关[46]突入,一齐发喊,杀声大振。土岐十郎恐久战反被生擒,便退入先前的卧室,做了十字形的切腹[47],北枕而卧[48]。睡在中门[49]的若党[50],全都一心战死,终无一人逃走。山本九郎用锋刃贯了首级,就此驰回六波罗复命。 前往多治见宿所的人马,以小串三郎左卫门范行为先头,三千余骑[51]尾随而进。多治见终夜醉饮,不省人事卧在榻上,突被军马声惊醒,听得周遭骚乱,问:“发生了何事?”身旁陪睡的游君[52],却是个熟知世故的女子,忙取了枕边的铠甲给多知见穿上,系紧了上带[53],将还在熟睡者唤醒。小笠原孙六[54]被倾城[55]惊起,只拿了太刀,出中门,揉了揉眼向四方一望,见筑地上露出一杆车轮旗[56]来。孙六入内,喊道:“六波罗派讨伐军来了,看来这次御谋判之事已败露。各人都尽力一战后再切腹吧!”便迅速穿了腹卷[57],提了盛二十四矢的胡簶[58]和繁藤弓[59],走上门上的高橹[60],取中差[61]在手,将狭间[62]的板窗八字大开,叫道:“真是好一支大军!正好来显一显我等的手段。不知谁是讨伐军的大将,上前来受我一箭!”话音未落,十二束三伏[63]的箭矢已脱手而出。将冲在敌阵最前的狩野下野前司[64]若党中的衣摺助房[65],从头盔正面至钵付板[66]一箭射透,倒坠落马。自此而始,不分铠袖、草摺、胄钵[67],搭箭随心而射,将面前的兵卒二十四人射落矢下。拔出胡簶中所剩最后一箭,把胡簶投落橹下,说:“这一箭当留作冥途之旅时防身用。”便插在腰间,高声呼道:“日本第一的勇士,因参与谋叛事而自杀的样子,见者可告诉他人知道!”将太刀的锋尖衔在口中,从橹上倒坠下来,刀锋贯体而亡。 其间自多治见起,一族若党二十余人,披挂整齐,跃出至大庭,紧固了大门的关木[68]。进攻的一方虽说众如云霞,却畏于多治见等死守不期生还,无人敢杀入宿所内。有伊藤彦次郎[69]父子兄弟四人,从门扉稍残破之处爬入。其志气虽然勇锐,但一爬入守候在内的敌群中,未及交手,便都被击杀在门旁。进攻军见了,更无人敢逼近。多治见一党因而从里面将门扉推开,当面前嘲骂道:“看讨伐军的狼狈相!快请进来,我等即呈上首级!”进攻军被羞辱不堪,先阵五百余人下马徒步,鼓噪着冲进庭来。守军横竖已无处可遁,一步不退,二十余人直突入大军之中,只顾来回冲杀。进攻军的先驱五百余人很快被击溃,纷纷退出门去。然而进攻军毕竟人多势众,先阵退却后第二阵又呐喊杀入。冲入后又被逼出,逼出后又再次冲入,从辰时起至午时止[70],战斗如火如荼。介于大手门[71]的守兵如此顽强,佐佐木判官[72]率领部下千余人向宿所后迂回,自锦小路打破民家的墙壁突入多治见馆内[73]。多治见料大势已去,与部下二十二人排坐于中门,以刀互刺而死,犹如算木[74]散乱般倒伏了一地。大手的进攻军打破大门,与搦手[75]一同冲入,取了首级,驰归六波罗。仅两个时辰的合战,负伤、战死者计二百七十三人[76]。 ※注: [1]赖员:也有写作“赖直”的版本。《花园院宸记》作“赖员”,《尊卑分脉》作“赖春”。 [2]六波罗奉行:六波罗府的职务。受评定众领导,负责诉讼争论的实务工作。 [3]斋藤利行:左卫门尉藤原基行之子。《常乐记》嘉历元年(1326)五月七日条中有关于他去世的记事。 [4]《花园院宸记》元亨四年九月十九日条中记“斋藤某俊幸 赖员据说是俊幸之婿”。 [5]“同宿……”一句是自古流传的谚语,多见于歌谣音曲之中。 [6]指来世投胎为人。人间是众生轮回的六道之一。 [7]净土宗信仰中,往生极乐净土时自同一样的莲台而生,即所谓“一莲托生”。此处为了表示夫妻情深,共生于一个莲台,所以特意说“共分莲台半座”。 [8]话说得非常委婉。这女子虽然尚不知情,却出自本能地劝赖员不要改变现状。 [9]御谋反:指後醍醐帝反抗镰仓幕府的斗争。通常臣反君才称为谋反,但当时幕府势盛,甚至可以决定天皇人选。因此称後醍醐帝的斗争为“御谋反”。 [10]及早:原文是“夙に”,可以解作“清晨早早地”或者“及早,早就”。山下宏明校注本作前一个解释,但是联系下文“夜色未明,斋藤便急急赶往六波罗”,“夜色未明”句显得突兀无来由,而且斋藤磨蹭了一天才深更半夜去出首也显得奇怪。因此本处译文倾向于后一个解释,即赖员之妻听说了机谋,当夜赖员睡后很快就起身了,随后直至斋藤前往六波罗出首的情节,都是在天未明之前进行的,这样才比较合乎上下文的逻辑。 [11]武家:指幕府。 [12]亲族:指其父斋藤一族。 [13]抱石沉渊:喻自取死路。 [14]六波罗殿:六波罗探题。当时北探题是北条(常叶)范贞,南探题是北条(大佛)维贞。主导权握在北探题之手,此处当也指范贞。 [15]依《花园院宸记》载,赖员是根据形势判断决定反正的。因妻子介入而影响事情发展,其实是室町以后小说故事的典型笔法。 [16]赖员和赖贞都属于土岐氏光定的家系;多治见四郎次郎国长则属于光俊(光定的兄弟)一系的土岐氏。
[17]六波罗府位于今京都市东山区,贺茂川以东。 [18]指同一时辰内,第一时间。以日出、日落为界,将昼夜时间各分为六段,一段即一个时辰。因日照时间不同,依据季节时辰的长短会有所差异,大致相当于现在两小时。 [19]早马:发生突发事件时派出的急使。 [20]葛叶正确地说是位于河内国,即今大阪府枚方市楠叶。 [21]地下人:在地的农民。 [22]代官:作为守护、地头的代理而支配当地的官吏。 [23]本所:指通过代官等间接支配庄园的最高领主。其实际支配权往往被代官地头等架空。 [24]杂掌:从属于领主,负责杂役和庄园直接管理的役人。在当时领主和守护地头的对立中,杂掌的势力得以增大。 [25]庄家:庄园的直接管理者。 [26]篝:在京都的要隘焚烧篝火,负责街区警备的机构。也叫篝屋。这里是指在篝屋服役的役人。 [27]在京人:指从各地进京担任警备的武士。 [28]“元德元年(1329)”,从史实当为元亨四年(1324)。元亨四年十二月九日改元正中元年。 [29]卯时:相当于清晨六点左右。
[30]小串氏是伊势国多度神社的神官出身,探题范贞的代官。山本九郎时纲的出自则不详。 [31]御纹之旗:绘有主家北条的家纹“三鳞纹”的旗帜。 [32]六条河原:京都的地名,六条大路与贺茂川边的交汇所。 [33]锦小路高仓:锦小路(四条大路以北)与高仓小路的交汇所。 [34]三条堀川:三条大路与堀川小路的交汇所。 [35]三条河原:京都的地名,三条大路与贺茂川边的交汇所。 [36]中间:在武家中地位介于武士与下人之间的家臣。 [37]小门:正门以外其他方位的较小的门。 [38]中门:从面对道路的正门进入院落后,连接主殿的中间的门。负责警备的武士往往在此待机。 [39]物具:盔甲。 [40]筑地:土墙。 [41]二间:开口两间,纵深一间的房间。往往用作卧室或储藏室。“间”是指两个柱子之间的距离。 [42]土岐十郎这句话原文为“心得たり”,颇费解。姑且勉强译为“中计”。 [43]障子:日本式房间的移门,俗称纸槅扇。 [44]六间:开口两间,纵深三间的房间。 [45]广庭:位于客殿前的庭院。与后文的“大庭”同义。 [46]二关:第二道木户。为警备而设的门称为木户,从外向内按序数排名。此处是指中门口。 [47]十字形的切腹:切腹自尽的时候用刀在腹部横切再竖切,做成十字形。 [48]北枕而卧:释迦涅槃像为头向北枕,故以此代称死去。 [49]新潮社版本(底本是庆长十年古活字本)作“中间”,此处从其他古本作“中门”。负责警备的武士一般都睡在中门。 [50]若党:年轻的家来(家臣)。 [51]前文中说讨伐军全体“三千余骑兵马分为二股”,又说进攻土岐十郎的有“二千余骑”,加上这里的“三千余骑”,总数不合。古本中,讨伐土岐的人数是“一千余”,讨伐多治见的是“二千余”。 [52]游君:妓女。 [53]上带:用以束紧胴甲的系带。 [54]小笠原孙六:出身甲斐源氏的武士。 [55]倾城:也是指妓女。 [56]车轮旗:以车轮形为家纹的旗帜。此处本应看到北条氏的三鳞纹才对,车轮形可能是小串的家纹。 [57]腹卷:一种简化型的铠甲。 [58]胡簶:“簶”是箭囊的意思,式样有箱形的和袋状的。胡簶是前一种式样。大多可装二十四支箭。 [59]繁藤弓:弓上缠有藤条,据藤条缠卷处的数量称为二所藤、三所藤之类。“繁藤”意指弓上用藤条缠卷的地方很多。一般为大将级的武士所用。 [60]橹:用以监视动向,利于攻击和防御的岗楼式建筑。 [61]中差:“差”即插的意思。插在箭囊表侧的箭矢称为上差,一般是镝矢(响箭)之类训练表演用矢;与之相对,插在箭囊内侧的箭矢称为中差,是实战用矢。
[62]狭间:在城壁、板墙、橹等设施上开的窗口,用以窥探外界,施放矢石。平时一般用板户(厚木板的窗户)遮闭。 [63]十二束三伏:束、伏都是箭矢长度的单位。射手的单手除拇指外其余四指握拳所能握住的长度为一束,低于一束的零数以伏计,一伏(幅)当一指的宽度。其绝对长度因人而异。箭矢通常以十二束为标准长度,十二束三伏是略长一些的箭。 [64]狩野下野前司:狩野氏是伊豆的豪族,藤原氏。前司即前任的国司。 [65]衣摺助房:此人出自不明。 [66]钵付板:头盔后部覆盖脑后的甲叫做錣,钵付板是指与兜钵(头盔上覆盖头顶的部分,像一个倒扣的钵)相连的最上部的錣。 [67]铠袖是铠甲上覆盖两肩至上膊部分的防具。草摺是在胴甲以下覆盖腰的防具,一般大铠四面都有草摺。胄钵即兜钵,可见本节注[64]。 [68]关木:用来关门的大门闩,也叫贯木。 [69]伊藤彦次郎:出自不详,未在《太平记》中的其它场合登场。 [70]约从早晨八时至正午时分。 [71]大手门:正门。 [72]佐佐木判官:宇多源氏的佐佐木(六角)时信。常常担任六波罗军的先锋。后来在元弘三年(1333)五月六波罗败亡的时刻,先得到探题等自尽的误报而投降于官军。“判官”是三等官的通称,这里指时信担任的检非违使尉(检非违使的三等官)。 [73]多治见宿所位于锦小路高仓,其北侧是锦小路。 [74]算木:占卜时使用的长约10公分左右的角木,阴阳各三根。这里用散乱的算木形容尸体倒伏的横七竖八状。 [75]搦手:作战的辅助部队,相对于“大手”(正军、本队)而言。这里指迂回到背后攻击的佐佐木时信队。 [76]战斗结束后,照惯例作有记录死伤者姓名的报告。“二百七十三人”的精确数字可能即自这种记录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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