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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仓纪事
樱町竹河·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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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果决的镰仓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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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时、能员、重忠、义盛——被抹杀的镰仓武士 【追随赖朝的武士们】 梶原景时、比企能员、畠山重忠、和田义盛,这四员武士于源赖朝死后十余年间次第灭亡。唏嘘之余,或许唯有从他们登场幕府历史那一刻开始说起,才能了解其灭亡的真正原因。 治承四年(1180)八月,流放伊豆(静冈县)的源赖朝响应以仁王讨伐平氏的号召,以平氏代官山木兼隆的血祭旗,就地举兵。其后赖朝率兵东进相模(神奈川县),意图与三浦氏的军势合流。此时三浦义澄、和田义盛已然在驰援赖朝的路途中了。 三浦氏自源义家时代起便开始追随源氏。其作为相模的在厅官人代代自称三浦介,是当地的最强豪族。三浦一族散布三浦半岛之上,和田氏是其支流之一。源赖朝对于三浦氏的实力颇为信赖。 讨伐赖朝的平氏军队之主将是相模的大庭景亲,他在与赖朝对峙石桥山的时候,考虑到赖朝如果与三浦氏合流军势将会增强,于是提前对赖朝的阵营发动了夜袭。赖朝不敌景亲的攻击,败走箱根山。危急之中,是梶原景时挽救了赖朝的性命。景时当时正在大庭方的平氏军中,追击赖朝时他明明已经探知了赖朝的行踪,却故意指引搜索的队伍向其他方向追赶下去。 梶原一族世居相模国镰仓郡梶原乡,先祖曾自称镰仓氏,于前九年、后三年战役中作为源氏从军参阵。平氏全盛时期以后,梶原氏成为赖朝讨伐军的一员。素来以机见著称的景时在那时候已经察觉到平氏大厦之将倾,预见到赖朝不久便将成为东国的支配者,于是才有了这种预留后路的打算。景时个人的一念之间,成为改变日本历史的大转折。 得知赖朝败北的三浦军于撤退途中在由比滨遭到了畠山重忠的袭击。 畠山氏与河越氏、江户氏共同构成了秩父(地名,现今埼玉县一带)一族,其世居武藏国男衾郡畠山庄(现今大约埼玉县北部大里郡地方),后三年战役以来与源氏关系紧密,此时也在平氏的权势之下苟全。 由比滨一战,畠山军损失五十余骑后退却,汇合河越、江户等秩父军势以后,向三浦的本城衣笠城发动了袭击。三浦义澄等人自海路逃往安房(千叶县),义澄八十九岁的父亲义明独守孤城而战死。 败战后的赖朝自相模真鹤崎渡海,前往安房与三浦会合。此后赖朝前景豁然开朗,在和田义盛的招抚下,安房当地最强豪族上总介广常、千叶常胤等有力豪族陆续投入了赖朝的阵营。军势大振的赖朝于是向武藏(东京都、埼玉县)进军,畠山重忠、河越氏、江户氏先后投降。 之后赖朝以重忠为先阵,攻克了与源氏先祖有莫大联系的镰仓,继续西进于富士川击溃平氏大军。稍后又平定了常陆(茨城县)的佐竹氏。 剿灭佐竹,赖朝归返镰仓,任命和田义盛为侍所别当(长官)以管理御家人事务。自从平氏时代的东国侍奉行上总介忠清逃离安房以后,义盛便热切期望能够得到这一职务,而今终于如愿以偿。 为赖朝新筑的屋宇完成以后,十二月十二日举行了盛大的仪式,赖朝在仪式上正式就任东国的支配者。当日出仕镰仓侍所的御家人在三百十一人以上,担当别当的和田义盛意气风发,其武士之生涯达到辉煌的顶点。 迟至第二年养和元年(1181)正月,梶原景时才正式投靠赖朝。对赖朝来说,不单是因为景时曾救他一命,并且景时个人的才干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赖朝才收留了景时并予以重用。 与其他武将不同,比企能员何时加入赖朝的阵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吾妻镜》上首次出现能员的名号已经是寿永元年(1182)十月了。 赖朝自幼的乳母乃是比企局。平治之乱以后,十四岁的赖朝流放伊豆,比企局含泪与别,和其丈夫比企扫部允归返武藏国比企郡。丈夫死后她遁入佛门,自称比企尼,多次派遣女婿给伊豆的赖朝送去粮食。难忘其拳拳恩意的赖朝占据镰仓以后便邀请女尼前来镰仓居住。 比企能员原为比企尼外甥,被比企尼收为养子,按照女尼的意愿成为赖朝的御家人。由于女尼的缘故,能员得到了赖朝的重用,能员的妻子在赖家出生以后成为赖家的乳母。 十余年以后,正治元年(1199)赖朝亡故。巨星陨落以后的镰仓政局风云变幻,四员武士的命运也踏上了诡谲的不归路。 【诛杀梶原景时的黑幕】 赖朝亡故,其子赖家继位九个月以后的某个冬日,幕府重臣结城朝光从千幡(赖家的弟弟,后来的源实朝)的乳母阿波局那里听到一个令他恐惧万分的消息。 据阿波局言说,梶原景时已经向赖家进谗言构陷朝光:“朝光曾用‘忠臣不事二主’的话来诋毁将军样,如此不臣之人不如早杀。” 朝光仔细回想自己过去的言行,记起在为赖朝祈求冥福的佛会上,因为感念赖朝的恩遇于是禁不住泪下,说道:“古人有‘忠臣不事二主’的说法,看到如今无常的世事,我还是在先君赖朝公逝去的时候出家的好啊。”当时周围一起参与佛会的人都为之感怀落泪了。便是这样无心而说的话现在却被景时曲解以后拿来在赖家面前中伤,朝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 惊恐的朝光与亲友三浦义村商量此事。三浦闻听以后大为愤怒,回想起赖朝时代因为梶原景时的谗言以致源义经见害,义村越发忍无可忍,誓言要为赖家清除佞臣,于是纠合六十六员御家人一同连判,上书弹劾景时。赖家接受了他们的上书,裁决之后流放了景时。 以上事件的完整始末见于《吾妻镜》,梶原景时奸臣的形象就此打造完成。然而《吾妻镜》是站在北条执权的立场上写就的,一些涉及北条氏的地方其可信程度值得怀疑,流放梶原的真正原因或许已经被重重掩藏了起来。 根据京都贵族九条兼实日记《玉叶》的记载,景时察觉了幕府武士间有推翻赖家,拥立实朝的阴谋,于是向赖家进献“谗言”,请赖家下令调查。然而最后证明景时的说法毫无根据,因而遭到了幕府的处罚。 事实的真相果真是景时在无风起浪吗?四年之后北条时政的所作所为与景时的“谗言”不是正好符合吗?事件的起因阿波局身为实朝的乳母,与北条时政关系紧密,由于她的煽风点火,才使得幕府波澜顿起。考察这表面之下的种种线索,站在黑幕背后操纵一切的影子或许就是时政也未可知。 由于缺乏政治力,原本的侍所别当和田义盛被降职安排为所司(次官),梶原景时取代义盛成为别当,负责管理御家人。职权所致,加上景时又是赖朝临终时确认的托孤重臣,他对于御家人的动静取向是十分关心的。一旦获知打倒赖家的阴谋,景时很自然的便要站在赖家的立场上来维护将军的利益。然而由于没有得到广泛御家人的支持,景时失陷于北条氏的阴谋,终究是被幕府流放了。 失势以后的梶原景时退回相模的自领筑城防卫。一个月以后,景时率领梶原一族前往京都,企图向后鸟羽上皇请求院宣,前往九州建立新的武家政权。但是在中途的骏河(静冈县)一带,景时遭到当地的幕府武士狙击,身死族灭。 【诱杀比企能员】 根据九条兼实弟弟慈圆在《愚管抄》中的记载,听闻景时被杀,赖家不觉悚然。这也是不难理解的,对于时政迫其退位,拥立实朝即位将军的心思,赖家或多或少有所了解。如今景时见害,是北条氏在去其臂膀,赖家自身的灭亡也就在眼前了。 坚定北条时政推翻赖家,拥立实朝心思的,乃是赖家、实朝的母亲北条政子。 正治元年(1199),赖家继任将军位三个月后,政子剥夺了赖家的诉讼裁决权,集合十三员幕府重臣确立合议制。十三人中包括北条时政、义时父子,大江广元,三善康信,和田义盛,比企能员等人以及当时尚未垮台的梶原景时。 由于对时政和政子的决定不满,赖家开始在幕府中培植忠诚自己的势力,于是赖家身边的外戚比企氏地位因之而迅速上升,这引起了北条氏格外的警惕。赖家出生以后,乳母是比企能员的妻子,成年以后娶比企能员女儿若狭局为妻产下长男一幡。如果没有变故的话,下一任的将军便是一幡无疑了,比企氏的权势自然日益炙手可热。这种情况对于通过合议制部分控制了幕府权力的北条氏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消灭了梶原景时的势力以后,北条氏的下一个目标便圈定了懵懵懂懂的比企一族。 建仁三年(1203)由于赖家的急病,北条氏与比企氏的对立严重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赖家于重病之中决定赐封弟弟千幡(实朝)为关西三十八国总地头,赐封长男一幡为关东二十八国总地头。对于赖家分割幕府的决定,时政与政子坚决反对。 了解赖家的计划以后,能员也对分裂武家,以一幡之外的人物来担当总地头的职务有所不满。根据《吾妻镜》记载,能员对地头职分割案有如下的评价:“自古外戚掌握权柄,天下反乱必不久远。千幡君仰仗外家(北条家)势力,又岂能久居一幡之下。”他向赖家进言说一幡年幼,担心会被北条时政夺取继嗣的权力,不如现在就以幕府的名义流放北条氏。赖家对能员的说法颇为赞同。 二人正密议间,不曾料想计划的讨论被躲藏在障子后面的政子听到。接到政子传信的时政当机立断,用举行药师如来供养仪式为赖家祛病的借口招来能员予以杀害。 能员死后,其子比企宗员带领比企一族以小御所为据点自卫,将军的继承人一幡当时也在小御所内。在北条义时(时政之子)的攻击下,比企氏败亡,小御所毁于战火。 根据《吾妻镜》记载,一幡被烧死于小御所。然而考察《愚管抄》的记载,北条氏的残忍却绝非止于斯。据说一幡的母亲(也有说是乳母)抱着六岁的一幡企图逃走被北条氏捕获,一幡即刻便被北条的武士郎党刺杀。 事件平息以后,千幡(实朝)被北条氏拥立为新将军。赖家被迫出家,幽闭于伊豆修禅寺(翌年见害)。而北条时政就任政所别当,以实朝的名义向御家人们发布了所领安堵(幕府承认领地所有权)的文书,从而掌握了幕府的实权。 【北条氏的内讧与重忠之死】 北条时政控制幕府以后,他年幼的后妻牧の方对于权势的渴望因之而膨胀起来。或许是欣慕京都的公家文化,时政夫妇起初希望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京都的有力贵族为妻,从而谋求朝廷的要职。后来虽然不能如愿,时政夫妇的女婿平贺朝雅也是源氏名门的武士,风雅卓绝,为世人称道。凭借时政的权柄,朝雅担当了京都守护一职,以便在镰仓变故的时候能够维持京都的稳定。由于时政的荣威,朝雅得到了后鸟羽上皇的信任,成为上皇的近臣。 对于牧の方和时政攫取权势的种种表现,时政前妻所生的子女政子与义时心生警戒,双方的罅隙无可弥补,先妻派(政子、义时)和后妻派(牧の方、时政)的对立日见加深。 时政与前妻所生的一名女儿(政子的妹妹)嫁给了畠山重忠为妻。重忠此人,刚勇廉直,高洁诚实;与刻薄自大的梶原景时不同,重忠在幕府内素孚人望,是先妻派的代表人物,因而也遭到了牧の方的嫉恨。 源实朝的妻子,原本安排的是政子的侄子足利义兼的女儿,在牧の方的奔走下,最后迎娶的却是京都后鸟羽上皇侧近坊门信清的女儿。为迎娶实朝的妻子,牧の方派遣一门的北条政范进京,重忠的嫡子重保作为随从同行。 到达京都以后,在京都守护平贺朝雅府邸举行的欢迎酒宴上,重保与朝雅发生了严重的口角。 对于朝雅、重保的争执,幕府原本应该以超然的仲裁人身份来调停,牧の方却向时政挑唆说应当乘机以谋反的理由剿灭重忠父子。义时当即表示反对,牧の方派人质问义时“莫非你因为我是继母的缘故,所以要伙同外党来对付你父母?”义时无从争辩,只能听从时政夫妻的安排。 回到镰仓的畠山重保被幕府以谋反罪杀死,次日赶赴镰仓的重忠也在武藏二俣川(横滨市内)遭到义时的攻击。当时重忠的弟弟已经自信浓(长野县)远遁奥州,重忠麾下仅百余骑;其家人有劝说退回本城重整军势以后再迎击幕府的征讨,重忠说:“昔日景时从相模一宫馆出走而见杀于路途,仿佛爱惜性命,又叫人以为他有阴谋,贤达知道了都觉得可耻,此事当可为今日之借鉴。”于是怀着必死的觉悟,率领畠山一族就地战死。 返回镰仓的义时向父亲时政报告说:“重忠一行仅仅百余骑,所谓谋反显而易见是他人的陷害,重忠是因谗言而死啊。”时政默默不能答复。 因为畠山重忠的事件,政子、义时与其父亲、继母的关系决裂,双方都已经下定了消灭对方的决心。 两个月后,牧の方企图谋杀实朝,拥立平贺朝雅为新将军的阴谋被揭发,政子与义时胁迫父亲隐居伊豆,朝雅于京都被斩首。义时取代时政就任幕府执权。 《吾妻镜》等主要史料对于这一事件大多语焉不详,无非今度北条父子相争,政子、义时终获权柄云云。然而要说不久前还在为实朝的婚礼而奔走的牧の方才数月间就要谋害实朝,未免匪夷所思。事件的背后倒是很有可能是政子、义时推翻父亲权势所寻到的一个借口吧。 【和田义盛的战死】 北条时政意外垮台以后,政子成了将军的后见(监护人),义时就任执权。追随赖朝共同创业的老臣至此如果说还有谁有与北条氏对抗的意识和实力,就只剩下担当侍所别当的和田义盛了(梶原景时死后,义盛重新获得了别当的职位)。 义盛曾经谋求取得上总(千叶县)国司的任官,《吾妻镜》记载义盛向别人吐露过这样的心意:“一生的执着,惟此一事耳。”然而依照当时幕府的惯例,只有源氏和北条氏一族才能有资格担当国司的职务,在政子与源实朝的否决下,义盛的努力失败了。或许从那时起,义盛的心中便兴起了与北条氏对抗的意识了。 建保三年(1213),义盛忽然遭遇到人生的重大危机。信浓国以泉亲衡为首的武士们企图奉源赖家的遗子千手谋反的事实被揭发,义盛的亲子义直、义重和侄子胤长也因为与谋反事件牵连而被捕。 义盛闻听这一消息,立即赶赴镰仓求见将军源实朝,以自己的勋功担保义直三人。实朝接受了义盛的说明,赦免了义直、义重两人。第二天,和田一族九十八人齐集将军御所请愿,请求同样释放胤长。北条义时却故意将胤长捆绑着带到和田一族面前交给二阶堂行村看管,藉以羞辱义盛。 幕府对争执的最后裁决是暂停了义盛在幕政中的仕职,将胤长流放陆奥(福岛县);深感屈辱的义盛对此大感悲愤。 事件发生到这里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谋反的主谋泉亲衡在信浓国的领地里,杀死了幕府派来追捕的使者以后弃家逃亡,行踪不明。胤长也就失去了洗刷冤屈的最后机会。 胤长被捕大约两个月以后,五月二日幕府与和田氏再起冲突,彻底决裂。义盛率领一族老小袭击义时的私邸,镰仓持续一昼夜的巷战以后,豪勇的武士和田义盛力尽而死。 义盛战死两天后,北条义时就任侍所别当职务,所司一职由亲近北条氏的金窪行亲担当。掌握了管理御家人事务的侍所主从要职,北条氏一族的霸权就此确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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