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町竹河·译
源赖家——踟蹰于暗夜的二代将军
【衔玉而生】
寿永元年（1182）三月中旬，如雪樱花刚刚散尽，初夏气象稍稍显现，镰仓鹤冈八幡宫门口专供参觐的官道附近，一群男子正在辛苦劳作。这些男子武士打扮，狩衣的袖口向上卷起，布袴的裤口系在裾襟处，作业间隙时不时地抬手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这些武士乃是镰仓府有力御家人和田、畠山、三浦等家族的成员，往日都是前后护拥、声名赫赫的高门显贵，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在担土运石，做着农夫野人的工作。
御家人之一的北条时政直起腰来，笑逐颜开：“诸位齐心协力，定可提前完成今日的工作。”这样说着，时政跳到一块大石头上面喊起号子来，俨然是众人的指挥了。
边上的御家人低着头窃窃私语着：“北条家一向是以武勋传世的，现在时政的权势恐怕会越发高涨吧。”
“是啊是啊，一旦诞生源氏的后继，时政就是下任将军的外祖父了，攀龙附凤，得道升天，真是无可限量。”诸人羡慕的赞叹仿佛燕雀婉转的吟唱，北条时政听到以后更加得意了起来。
现在的鹤冈八幡宫门前还有一段高过一般道路的官道，据说这段道路就是当时镰仓御家人为了给将军源赖朝的妻子北条政子安产祈愿而修筑的。
两年前的治承四年（1180）八月，源赖朝在伊豆（静冈县）举起反抗平家统治的义旗，虽然遭遇了石桥山战役这样的溃败，得到东国武士普遍支持的赖朝终于在黄濑川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于十月上旬进入镰仓。之后赖朝草创幕府，各项政策一一确立，着力巩固武家政权的根基；其意气风发，夙愿得偿。
当时源赖朝已经有了长女大姬，因此迫切希望妻子北条政子能够诞下男孩来承继自己的辉煌业绩。寿永元年新春，北条政子有了怀孕的征兆，赖朝于是下令修缮八幡宫前的官道来为胎儿祈福。
当年八月十二日傍晚六时，政子在比企馆安然诞下一名男孩，幼名万寿丸，这便是后来的镰仓府二代将军源赖家。这名襁褓中的男婴承继着父母殷切的期许，担负幕府武家的未来，万般热望，集于一身。出生之时，幕府为他举办了严肃庄重的典礼仪式，精心挑选源赖朝乳母比企尼的儿媳来做婴儿的乳母。然后三夜、五夜、七夜、九夜，祝贺的宴席通宵达旦，觥筹交错间高声喧哗的都是对婴儿美好未来的描绘与祝福。
与出生时盛大的场景比较，源赖家暗弱的一生或许是当时酒宴上醉意恍惚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吧。
【射鹿的少年】
少年万寿丸在周围期待的目光围绕下逐渐地成长着。
今天已经没有可能看到源赖家的肖像了，对于赖家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可能得出确切的结论。根据《愚管抄》的记载，父亲赖朝是个体格壮健的勇武之人，赖家的弟弟源实朝却体弱多病，赖家的姐姐大姬甚至在二十岁之前就因病玉殒了。
《吾妻镜》中文治四年（1188）年七月十日的记事部分有记载着刚满六岁的万寿丸初次着甲的模样。身为将军的后继者，幼年的万寿丸接受了正统的武家教育，其身着特意改小的甲胄，由家臣抱持着骑在马上，虽是黄口小儿，却也英姿勃发。
建久四年（1193）五月，万寿丸十一岁，源赖朝在富士山的山野下举行了大规模的狩猎活动。万寿丸跟随父亲也参加了这次狩猎，在众多御家人的簇拥下，弱冠的少年策马疾驰，箭如飞虹，射倒了一只野鹿。
“了不起啊，万寿丸。”父亲赖朝看到亲子捕获的猎物，不觉也为他而得意，或许他当时已经从少年顽劣的面孔背后看到了他堂皇的未来。
家臣爱田季隆见此情状，立即表示祝贺，并建议赖朝对万寿丸的功绩加以隆重的褒扬，赖朝当场就接受了这一进言。晚上结束一天的狩猎以后，赖朝命令在举行酒宴的营帐中铺上兽皮地毯，他本人则与万寿丸并排一起进入营帐，将儿子的座位安排在自己身边，赠与丰盛的奖赏，还特意用自己的酒杯盛上美酒赐予万寿丸。
酒席间赖朝忽然想到：“这样的好事，应该让身在镰仓的政子也高兴高兴啊。”他于是挑选素有勇名的梶原景高作为使者，前去镰仓报告儿子万寿丸初阵时的功绩。
接到命令的梶原景高跳上快马，不一会便到达了镰仓。巧舌擅辩的景高用夸张的语气向北条政子报告了万寿丸狩猎时的秀美英姿。但是政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身为武将的嫡男，初阵应该在以命相搏的修罗战场之上，用敌方大将的首级来证明自己的勇名。现在万寿丸不过是猎取了柔弱的野鹿，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梶原景高原以为政子会为自己儿子的功绩而高兴，因而赐下应许的赏赐来，对于现在这样的回应，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尴尬之余景高只能说一句“您的意见我已经知道了，一定转达给将军殿下。”跳上马灰溜溜地离开了。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源赖朝和北条政子对嫡子万寿丸未来的期望是有很大的差异的。虽然政子的娘家北条氏在镰仓幕府中根基深厚，权柄无两，但是也因此迎来了其他御家人家族的嫉恨，暗地里针对北条氏的种种阴谋一直不曾中断过。所幸凭借政子将军夫人的关系，北条家仿佛幕府砥柱，屹立不倒。深知其中利害的政子迫切希望能够将嫡子万寿丸培养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军后继，以此来保证北条家族繁茂昌盛，千秋永继。
素有男儿气概的北条政子一生崇敬象源赖朝这样的强者，绝无怜悯弱小的心气。倘若政子选中的人无法实现她确定的目标，政子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彻底抹杀，重新确立新的选择，也不会稍稍放宽自己的标准。
【源赖朝之死】
赖家一生的不幸从父亲源赖朝的猝死而发端。
建久十年（1199）正月，五十二岁的源赖朝猝然离世。由于赖朝死时正当盛年，关于他的猝死有着种种离奇的传说。
文治元年（1185）源赖朝与战功显赫的弟弟源义经反目，源义经自京都出走，逃亡各地。文治五年（1189）源义经含愤自杀，曾经庇护义经的奥州藤原氏随后在幕府的讨伐下灭亡。建久四年（1193）一直忠于赖朝的弟弟源范赖无端获罪，被流放于修禅寺，终老于斯。
义经与范赖二人作为赖朝的爪牙，多年征战，武勋无数，最后却潦草落魄，身死名灭。当时之人无不为此怀冤抱屈，深以为恨；民间甚至还有源义经怨魂不散，将赖朝的灵魄早早钩束到了地府阴曹这样的传说。
传说自然不稽，但赖朝也确实是刻薄无情之辈。只是尘世间立大功名的各个英杰枭雄，又有哪一个不是如此呢？汉的刘邦、唐的李世民、宋的赵匡胤，凡开创不世基业的诸般人物，天下稍定，首要着手的无外乎藏弓烹狗，杯酒释兵权。否则功臣良将威名震主，岂能叫人安卧高榻。
其实，以源赖朝的个性，翦灭自己的手足兄弟以后，或许后面的目标就会盯上鞍前马后以供驱策的各位有力御家人。有源义经和源范赖的前车之鉴，那些在历次征战中势力逐渐膨胀的幕府御家人自然不会束手就范。在我看来，源赖朝的猝死其最有嫌疑者恐怕还是这些隐藏在夜幕深处的暗影吧。
源赖朝生前对朝廷的恭顺态度在武家政权内部也激起了相当激烈的争议。
源氏将军时期的镰仓幕府接管了皇族朝廷部分的军警事务，并在朝廷认可的各地（主要是源平两家的封地）设置行政机构。这种行政机构与皇族朝廷的地方机构是相互重叠的，并在武家政权的发展过程中逐步蚕食、侵占了朝廷对地方的实际控制能力。
源赖朝之所以做这样的政权设置，一方面是由于平家政权的破灭，使得武家借助公家政权架构来实现武士阶级政治利益的梦想落空。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源平争战，依附平家势力与皇族对抗的贵族势力被一扫而空，朝权开始集中与以后白河法皇为代表的皇族势力手中。法皇势力为了收回朝廷自保元之乱以后颓失的政治影响力，对新兴的源氏武家抱持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势，并巧妙的利用源赖朝与源义经的矛盾来争取超越武家政权的优势地位。
赖朝剿灭源义经为首的武家内部对立势力以后，法皇意识到培植第三势力来约束赖朝已无可能，因此希望借大姬入宫为契机吸纳源赖朝融入到朝权势力中，实现公武融合，至少实现象六波罗政权那样以公家政权架构来约束武家。面对朝廷的诱惑，源赖朝显然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其“忠贞奉公，继家业守朝家”，希望能够借助皇族的权威来实现武家政权法统上的正义性。为此，赖朝不惜放弃亲近幕府的九条兼实，与政敌源通亲共谋了建久七年的中宫政变，意图与皇室结为姻戚。
在幕府内部，源赖朝为了压制反对公武合流的御家人势力，扑杀功臣上总介广常，此举震慑了作为幕府基石的御家人势力。石桥山战役后赖朝一败涂地，多亏广常率领二万东国武士来投，源氏方才有今日的成就，故而赖朝一向倚重广常，曾以“恩父”相称。现在只因广常对赖朝亲近朝廷的举动有所非议，赖朝便痛下杀手，置广常于死地。其寡恩之举，叫御家人们为之胆寒。
源赖朝尚未彻底解决镰仓幕府内部的种种纷乱便撒手人寰，少年源赖家被拥上了舞台的中央，茫然无措间巨大的漩涡已经在他的身边盘旋激荡。
【新将军】
父亲离世的时候，源赖家尚且十七岁，要是现在还在体味高中生活那种青涩的滋味，但彼时的少年已经被当作身心完全成熟的武家栋梁了。或许由于热切的期望不能完全如愿，对少年将军的腹诽在暗地里有意无意一直在传播着。
赖家弱冠时凡庸的表现叫周围那些曾经热忱祝福过少年的人颇为失望，源赖朝死时就曾经有人提议让赖朝的幼子源实朝来继任将军，只是因为实朝过于年幼，这样的议案才没有成为现实。然而新将军的身边很自然地也因此生出许多的摩擦来。
源赖朝死后第二年的正治二年（1200）秋暮，赖家计划对诸国的土地封赏进行调整。在与近侍的谋划中，赖家想要颁布法令，收回治承、养和以后加恩赏赐超过五百町以上的御家人们过多的领土，以此来抑制御家人势力，实现幕府内部的中央集权化。这一措施乃是少年将军独立筹划的第一项重大决策，其打击豪强，扩大幕府将军独裁权威的意图表露无疑，从中可以看出少年壮怀激烈的雄心伟志。
可惜源赖家行事不密，草案过早就泄漏了出去，遭到了幕府宿老们的一致反对。有意乾纲独断的将军迫于无奈，只得中止了计划。受此沉重打击，少年心胸愤懑，行事越发乖张。
不久陆奥国（宫城县）葛冈郡新熊野社的僧众因为领地纷争的缘故，向幕府提请裁决。本来这事应该由当地的总地头畠山重忠来决断的，但当时此类所领纠纷比比皆是，重忠又是一个忠厚的人，虽已为此焦头烂额却很难妥善解决。
听说这件事以后，赖家命人取来当地的地图，提笔在地图中央画上一道直线，以此作为争执双方领地的分界。见到此景的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土地的纷争原是极其复杂的，地形的广狭、地力的厚薄，都是影响争执结果的因素。赖家如此粗暴地解决方式，迹近于无赖，纷争双方心中不服，争执越发激烈。
源氏幕府时的日本，正处于土地国有化的班田授受制彻底崩坏，封建庄园领主制逐渐建立的历史演进时期。其领地私有化的进程通过自下而上的“寄进”和自上而下的“分封”方式来实现私有土地的庄园化。前者乃是下级领主通过承认上级领主对领地的统辖，以此来换取相应的庇护；后者则是幕府将军以“恩给制”的形式赏赐御家人一定的领地，以此来换取御家人的奉公。从某种程度上说，幕府将军与御家人之间关于领地存在着互相取舍的契约。
而今源赖家对御家人领地问题进行的裁断，一味出自其意欲有所为的少年心志，却谋事不密，触动了关乎幕府基础的根本问题，招致周围御家人们的激烈反弹，少年将军的处境于是越发险恶了。
【镰仓光源氏】
已故的父亲源赖朝在军政两道并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的人，但却是一个颇能收揽人心、尽其所能的明主。无论公卿贵族、贩夫走卒，皆能量材适用，并给予适当的回报。对于年幼的嫡子赖家，赖朝虽然也有热切的期待，不过总还是在耐心的等待着赖家有朝一日表现出应有的才干来。
但是母亲政子对于赖家的态度就迥然不同了。考虑到幕府草创，根基尚浅，而赖朝又英年早逝，新将军要想巩固幕府的统治，惟有取得御家人众的支持，否则刚刚成立的武家政权轻易就会土崩瓦解。政子的心中，守住先君赖朝创设的镰仓幕府乃是第一要务，其他种种，无非蝼蚁。
在政子看来，作为幕府柱石的北条一族是亲子赖家应该格外倚重的。然而源赖朝死后，生为外戚的北条一族成了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其对幕府政权的野心不断膨胀，首当其冲的阻碍就是刚刚就任将军职位的赖家。而赖家这边，因为妻子若狭局的缘故，其与比企一族的因缘似乎更加深厚。居于其间的北条政子对赖家伤心失望，因而也就逐渐淡漠了亲子间的感情。
源赖家一生酷爱蹴鞠，继任将军以后更是无日不行此戏，为此甚至不惜荒废政务，或许少年的心中有着这样的想法：朝堂之上既然不能从心所欲，何妨就在这心爱的嬉戏中寻找梦中之梦吧。此番荒嬉的景象为母亲政子所见，惟暗生憎恶。
另一方面，对于女色的追求，赖家与父亲赖朝相比不遑多让。源赖朝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红颜祸水而险遭无妄之灾；与政子结婚以后，又因为思慕兄长的未亡人而兴起骚动，最终虽然将那女子纳为侧室却安置于家臣的府邸，以此方才了结政子的怒气。
而赖家在其十六岁的时候就和妻子若狭局有了嫡子一幡，此后又与源重长的女儿诞下次子公晓，与昌实法桥的女儿诞下三子千手。据载年纪轻轻的源赖家共有四男一女，其轻浮的心态可想而知。
就任将军职位半年以后的七月下旬，源赖家在镰仓街头冶游的时候偶遇了安达景盛的妾室。那名女子乃是景盛自京都觅来的绝色美女，相貌姣美，风姿绰约，倾慕之人不计其数。景盛得此佳人，爱若珍宝，终日厮守，不敢稍有离弃。
赖家知晓之后，虽然心动，终究还是不能妄为，毕竟安达一族是侍奉源赖朝创立幕府的老臣，并且和北条氏也相当亲近，在幕府中枢颇有权柄。只是心中好事不能遂愿，惟长吁短叹、寤寐思服而已。一名侧近见此情景，便献上一条恶计，寻个名目将安达景盛远远调走，留那女子伶仃一人，应可得手。
赖家怦然心动，竟不计后果，采纳了这一无赖的计谋，以镇压三河国（爱知县）山贼的名义将景盛远遣。当天夜间，便与三两侍从轻车简装寻芳而去，终于成就了好事。
大约一个月以后，安达景盛返还镰仓，听闻此事以后大为羞愤，手执无箭之弓立在大街上对着源氏将军府虚放三箭，矢言报仇。赖家窘迫不堪，便与侧近商议要诛灭景盛一族。镰仓为此一日数惊，险些引发极大的骚乱。
这件事最终在北条政子的弹压之下渐渐平息，但是赖家在幕府御家人中所应有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了。
【比企氏的灭亡】
源赖家与北条一族的矛盾自就任将军之后便有所发端。正治元年（1199）四月，在北条政子的策划下，新将军的诉讼裁断权被剥夺，镰仓幕府建立起了以北条时政、义时、大江广元、三浦义澄、和田义盛等十三名有力御家人的合议制度。随着将军独裁制向合议制的过渡，赖家的实权也逐渐架空而傀儡化。
当年年底，忠于赖家的托孤重臣梶原景时因为六十六员御家人的连判弹劾而失势。第二年一月景时率领一族郎党自相模脱出，前往京都企图求得上皇院宣，行至骏河清见关遭到北条一方武士的袭击，身死族灭。
为了抵御北条氏的步步进逼，源赖家开始在幕府中培植忠于将军的势力，身为将军外戚的比企能员的权势开始提升，这一结果不可避免地触及了北条氏的既得利益。
建仁三年（1203）七月，赖家忽然因为重病而卧床不起。这次病患来得特别紧急，卧床前两天赖家还在御所内召集北条时房、纪内行景等人举行蹴鞠之会，不料几天功夫病体就已经严重到垂危的境地了。将近九月时依然不能痊愈，幕府在各地举行的种种祈福仪式俱告无效，各地御家人纷纷赶赴镰仓参觐，关东诸国皆嚣然有若乱蚁。
幕府中的反赖家派趁此良机于八月二十七日以赖家不能履职为由要求赖家辞去将军职位，赐封嫡男一幡为关东二十八国总地头，弟弟千幡（实朝）为关西三十八国总地头。考虑到一幡、千幡此时尚是稚龄，幕府实权将被北条一族所把握。
九月一日，妻子若狭局向赖家申诉说远州（北条时政叙任从五位远江守）素有异心，天下二分之后孤儿寡母恐被北条一族欺凌。赖家对此深以为然，第二天一早便召来若狭局的父亲比企能员商议征讨北条氏的事宜。两人在赖家的病榻间秘密商议，却被躲在障子后面的北条政子窥听。政子立即差人将此事通知了父亲时政。
北条时政自知事体重大，亲自拜会幕府阁僚大江广元，取得了文官体系的支持，又与畠山重忠、和田义盛等有力御家人一起定下了诛杀比企能员的计策。
正午时分，时政派使者邀请比企能员前来参加药师如来像的供奉仪式，为源赖家祈福。当时能员的左右向能员进言其中恐有陷阱，不妨与子弟随从一起身着甲胄、携带弓矢前往。能员不以为意，白衣黑马，带领郎党二人、侍从五人一行出发。
能员等人刚刚进入北条府邸，埋伏在两旁小门处的中野四郎、市河五郎等人即以乱箭偷袭，天野莲景、新田忠常等人身着腹卷、挥舞太刀自屋中杀出，手无寸铁的比企能员猝不及防，被砍下了脑袋来。
能员的一名侍从侥幸逃得性命，奔回小御所相告。比企一族正错愕间，未时三刻（14:30），北条义时率领的幕府军兵已经将小御所团团围困。能员的嫡子比企宗元自知不免，带领一族郎党奋战小御所，数次击退北条武士的进击。
迁延至申时（15:00），比企一族虽志气不堕，然已死伤惨重。北条方的畠山重忠带领壮勇的武士翻过外墙，攻入小御所内院。比企三郎、河原田次郎、笠原亲景等比企武士见大限已到，于是在小御所各处放起火来，集结在若君一幡面前自尽。比企方一族妇孺尽皆葬身火海，年幼的若君一幡亦惨遭北条武士的诛戮。
镰仓各地对比企同党的追讨则一直持续了数日。经此比企之乱以后，拥护源氏将军的外戚比企一族被彻底拔除，北条氏的权柄越发彰显。
传说病榻上的源赖家听闻此事以后，伤心落泪，哽咽无语，惟低呼“母亲……母亲”而已；闻者相伴垂泪，皆为之感怀。
【悲愤而死】
比企灭族之后五日，遵照母亲北条政子的旨意，源赖家落发出家。九月二十九日，赖家病体痊愈，被送往伊豆国（静冈县）修禅寺幽闭。其行仗先阵百骑，侍女百人，车舆三十，小童一人，后阵二百骑，车辇辚辚，将军之威仪依旧；只是回望关山无数，故梦难圆，此一去荒山古刹，仿如囚奴，不觉便心中苦痛，泪如雨下。
十一月六日，赖家派侍从给母亲送去书信，言说深山凄楚，无所事事，乞求将原先在镰仓时亲近的近习遣来伊豆，共相消磨山中寂寞岁月。政子冷淡拒绝了赖家的请求，从此严禁赖家与外界的通信，其尚在身边的几名侧近也被流放各地，年仅二十二岁的赖家日子越发地艰难了。
元久元年（1204）七月十八日，隐居修禅寺的源赖家在虎溪桥边的浴室入浴时遭到一队武士突袭。毫无防备的赖家猝临变故，夺取对方的太刀反击，终因寡不敌众，身中数刀惨死。传说死后身首异处，怒目虎视，可谓死不瞑目。
赖家之死，自然是出于北条一族的安排，只是其母亲北条政子是否也有参予就是一个悬案了。事后政子对于亲子的死亡一直保持沉默，她的真实想法也就无人知晓。
“傍晚酉时，伊豆飞脚来报：赖家公于昨日亡于修禅寺。”关于赖家的死，《吾妻镜》七月十九日只有如此寥落的记载，就仿佛源赖家寥落的一生。
